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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光景一晃,徐泰再定睛时,已不在闭关室。

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里,四周看不真切,只有脚下一条路,不知通向何处。

“幻境。” 他立刻明白,自己这是在冲关的节骨眼上,坠入心魔了。

他还没动,前方雾气一聚,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年轻身影,穿着学院的旧衣裳,回过头,朝他咧嘴一笑,眉眼鲜活 —— 龙军。

徐泰浑身一僵。

这身影太真了。他甚至能想起两人在学院里拌嘴、操练、一同挨罚的光景,想起龙军平日那副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却从不含糊的模样。

雾气里,画面一帧帧翻出来。他看见龙军替他挡咒前最后那一回头,看见那少年扑上来时眼里没有犹豫,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 “快走”。

“徐泰。” 龙军开口,声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我替你挡那血咒的时候,你怎么不躲快些?”

画面陡然一转。他看见落星岛那一幕重演,血咒袭来,龙军扑上来挡在他身前,血花在他眼前绽开。他看见龙军倒下去,看见自己怎么喊都没喊住。

“我本可以不死的。” 龙军看着他,眼里没了笑意,“是你连累了我。你身边的人,都没好下场。”

愧疚像一只手,攥住徐泰心口。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雾气再变,这一回,他站在了云都的街头。

他看见好吃街口那阵慌乱,自己被寻去指认;看见通缉告示一夜之间贴满各处,照片上的他被打上 “叛国” 的红印;看见昔日往来的人远远绕着徐家走,世态炎凉,一夜尝尽。

他看见通缉的告示、看见周遭人指指点点,“叛国” 两个字砸在脸上;看见泰然化工厂那间破厂房,父亲徐庆一夜白头,对着七亿贱卖的专利,背影佝偻;看见母亲红着眼,却还强撑着安慰他。

他还看见自己那时的无力 —— 空有一腔怒火,却连家人都护不全,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回。

屈辱、愤怒、无力,一齐涌了上来。他想冲出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像让这灰蒙蒙的天地按住。

“你护不住任何人。” 那声音在耳边低语,“你父亲因你白头,你全家因你走投无路。你所谓的修行、挣扎,到头来不过是连累一大家子。”

徐泰呼吸粗重,眼神开始涣散。

就在他快要沉下去时,雾气深处,又走出一个人。

这一次,是欧阳昱华。

他还是那副温文模样,看着徐泰,目光里带着徐泰从小熟悉的欣赏与慈爱。

雾气里翻出许多旧事。他看见自己年少闯祸,是欧阳一句话替他摆平;看见修行遇阻,是欧阳亲自指点;看见那些年他敬欧阳如父,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比欧阳更可靠的靠山。

“泰儿。” 他开口,声音温和,“你忘了?你我相识多年,我一手教你、护你,视你如子。你身上的功法是我教的,你的路是我铺的。”

“什么吞噬、魔神,都是旁人挑唆。” 他朝徐泰伸出手,“随我回去,你我师徒一体,一同证道一品,岂不逍遥?你何苦与我为敌?”

师徒恩情与血海深仇在徐泰心里狠狠撕扯。他看着那只伸来的手,有那么一瞬,竟想伸手 —— 那是他曾经最敬重、最依赖的师长。

可就在这时,雾气深处,又有两道身影显出来。

一个是高兰,一身是血,仍朝他笑着;一个是陈琳,倒在他怀里,气息断绝,又缓缓闭上眼。

“你护不住我们。” 她们的声音叠在一起,“你越想护,我们越要为你去死。”

高兰的虚影朝他伸手,声音发涩:“徐泰,我陪你走到今天,从不后悔。可你若就这么倒下,我和陈琳怎么办?”

陈琳的虚影轻轻摇头:“我死过一次,是你拉我回来的。你要是困在这里,我那条命,岂不白捡了?”

她们越是温柔,徐泰心里那道枷锁便越重。他想抓住她们,手却穿过虚影,什么也握不住。一种 “终究要辜负” 的绝望,比恨更磨人。

情、恩、愧、恨,无数执念翻涌上来,灰蒙蒙的天地像一张大网,要把他彻底拖入深渊。徐泰只觉道心动摇,眼前真假难辨,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我……”

闭关室外,众人猛地察觉不对。

石门内,徐泰的气息急剧起伏、忽明忽暗,周身灵气紊乱得可怕。

“是心魔劫!” 周慎脸色大变,“他卡在最后一关,道心将乱!”

廊下众人齐齐围了上来。刘升手按剑柄,却不知该往哪儿使力;苏衡端着药,急得直跺脚;灰狼更是把拳头捏得咯咯响。这等内景之劫,外人半点忙都帮不上,硬闯石门,反倒会惊散他那一线本神,当场走火入魔。

千钧一发,高兰一步上前,掌心抵在石门上,浑厚超凡真气隔着门护住徐泰肉身,她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了进去:

“徐泰!你给我听着 —— 你是谁,你自己清楚!没人怪你,没人要你一个人扛!”

她真气雄浑,一字字砸进石门,也砸进那片灰暗天地,徐泰沉沦的道心被这一声吼得微微一动。

陈琳也走上前,与高兰并肩。她闭上眼,引动体内人皇血脉与张羽倾那缕元神,那气息与徐泰识海深处的人皇传承一触即合。她的声音轻轻送入,却格外坚定:

“徐泰,我死过一次,是你把我拉回来的。我知道‘还是不是自己’是什么滋味 —— 可你看,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

“别信那些。” 她道,“龙军不会怪你,你父母以你为傲,我们…… 都是自己选的,不是你连累的。”

她体内人皇血脉的中正之气,顺着那缕联系,一点点照进徐泰灰暗的内景。门外,高兰一边以真气稳住他肉身,一边也分出一缕神念,与陈琳那缕气息汇在一处。两人一武一神、一外一内,配合得没有半分滞涩。

那些翻涌的执念被这中正之气一照,虚像边缘开始模糊、晃动。

识海深处,人皇意念也在这一刻动了。

一股中正浩大的神性自徐泰神格印记中升起,化作一道光,照向那些执念所化的虚影。神性所至,灰蒙蒙的雾气开始消融。

徐泰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

他看着眼前的 “龙军”,看着 “欧阳”,看着 “高兰、陈琳”,忽然笑了。

“我差点就信了。”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龙军替我挡咒,是他把我当兄弟。我能做的,不是在这儿愧疚,是替他好好活着、替他把仇报了。”

“我爸白头、我家受难,不是我连累的,是欧阳、是那些害我们的人做的。这污名,我会洗;这公道,我会讨。”

他看向 “欧阳”,眼神彻底冷下来:“至于你 —— 你教我是真,可你害我、害那么多人,也是真。恩情我记过,仇我更忘不了。你不是我师父,你是我要斩的邪。”

最后,他望向高兰、陈琳的虚影,语气软了下来,却更坚定:“你们为我涉险,我不躲、也不辜负。我不会让你们白担这份心 —— 我要活着出去,护着你们。”

一字一句,皆是本心。

话音落下,那些执念虚影一个个碎裂、消散。灰蒙蒙的天地豁然开朗,心魔之劫,被他硬生生看破、渡了过去。

徐泰只觉道心前所未有的通明、坚定。

那些曾压在心头的愧疚、屈辱、爱恨,经此一遭,非但没能压垮他,反倒被他一一理顺、安放。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要走什么路、要护什么人。修行到了高处,修的便是这颗心,心若不破,境便难成;如今他这颗心,算是淬过一遍火了。

肉身之力、元神之境在道心淬炼之下,齐齐蓄到了极致,武道、元神两道半步超凡,圆满只差最后一层薄薄的窗纸。

他能感觉到,只要再往前一步,双方便能合一,那三品超凡的大门,就在眼前。

而这一步,需要一个契机。

他识海深处,人皇残魂与神界正神血脉,已然开始隐隐共鸣。那共鸣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沉睡了一个纪元的东西,正被这一关、被他这颗淬过火的道心,一点点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