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武库回来的第五日,新神会在望乡城,盘下了一座院子。
院子在城东一条不怎么起眼的骨街上,前后三进,原先的主人是个跑商路亏了本的散神,苏半城从中说合,以一个厚道的价,连院子带院里的护阵、库房、几间铺面临街的铺面,一并盘给了徐泰。
陆沉没有改名字。
他找人重新打了一块木匾,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上,还是接引城那三个字 ——
落神居。
“飞升的神,到了哪儿,都是落了难的神。” 挂匾那日,陆沉站在门口,望着那块新匾,声音有些感慨,“在接引城,落神居是我们抱团取暖的地方;在望乡城,我要让它,变成所有飞升者,都能挺直腰杆讨生活的地方。”
新神会这一百多号人,就此在边荒,安下了家。
徐泰把人,重新分了派。
砺、燕歌行、夜蘅,领着一拨能打的,专接猎兽、护货、清剿的悬赏,是落神居的刀;巧笙带着灵工铺的几个器师,把临街两间铺面开成了灵械铺,给人修飞舟、改灵械、接驳阵纹,边荒最缺的就是这门手艺,铺子头一日开张,门口就排起了队;清影管着后院,辟出一间医馆,黑医要命的价,她只收个本钱,很快在飞升者里口口相传;陆沉自己则领着几个老成的,张罗着灵票、灵材、情报的往来,是落神居的账房,也是主心骨。
望乡城不比接引城,这里不养闲人,却也饿不死有手艺的人。
不过数日,落神居这座小院子,便在城东的飞升者里,有了几分名气。
入夜,骨街上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把这座建在神骸上的城,映得光怪陆离。
落神居的后院,徐泰、陆沉、苏半城三人围坐,面前摊着一张由灵纹投出的、望乡城与边荒的舆图。
“公子既已落脚,有些事,我便不能不说了。” 苏半城斟着茶,开门见山,她在桌上点了点,“望乡城这碗水,比公子在接引城见到的,要浑得多。”
“苏先生请讲。”
“明面上,望乡城是三家的城。” 苏半城指尖在舆图上划了三处。
“城主府,桑落。这位城主,是看着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的枭雄。他在望乡城立了百年,城主府不抢商路、不抽重税,只守着几条底线 —— 不许毁城、不许动他城主府、听风楼和万宝号的场子。他给飞升者、流亡者留了一口活路,望乡城才有今天这般热闹。可他也从不真正站队,谁给的好处够、谁能保住他这座城,他便偏向谁。”
“听风楼,红绡。望乡城的消息,九成九从她手里过。她做生意,不问正邪,只认灵票与信誉。你出得起价,她连你祖宗的生辰八字都能给你翻出来;你坏了她的规矩,她也能让你在边荒,连尸骨都剩不下。”
“再就是我们万宝商会。” 苏半城淡淡一笑,“会首多宝他老人家,求财,求稳,求长久。望乡城这处商道,是商会的命脉,谁能让商道太平,商会便与谁做生意。”
“这三家,是台面上的规矩。” 她话锋一转,指尖在舆图边缘那片灰黑的地界,重重一点。
“台面下,还卧着几头吃人的虎。”
陆沉接口,脸色沉了下来:“我这几日也打听了。望乡城外来的佣兵团、荒神,足有几十股,多数只在城外讨生活、守着自己的地盘。可其中有一股,最恶 —— 铁血盟。”
“铁血盟?” 徐泰问。
“盟主韩横,人称‘韩太岁’,中位神里的顶尖人物,据说离上位神只差一线。” 苏半城的声音压得很低,“此人独眼,披一身黑甲,使一柄斩马刀,原是七御庚金天刑城发配出来的罪神,在望乡城拉起了一支数百人的亡命徒,占着城西和城外三条最肥的商道、悬赏线。”
“他做的,是无本的买卖。” 陆沉冷笑,“散神团、飞升者,探了秘境、猎了凶兽、护了商队,回来的路上,他的人半路一截,要么交七成收获‘买平安’,要么连人带货,一起埋在边荒。望乡城这些年,死在铁血盟手里的飞升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城主府不管?” 徐泰皱眉。
“怎么管?” 苏半城摇头,“韩横从不在城里动手,截杀都在城外乱流里,死无对证。他又按时向城主府孝敬,给城主府一个‘城外自治’的脸面。再说 ——” 她顿了顿,“铁血盟背后,站着的不止韩横一个。有人说他向天刑城的门阀进贡,也有人说…… 他私下,把一些神材,卖给了边荒里见不得光的主顾。”
徐泰眸色微沉。
天刑城。
又是庚金白虎天刑城。
“除了铁血盟,还有七御门阀私下派来的暗探,在盯着武库和穷奇;有镇渊关的斥候,在查边荒的魔潮;有城主府都不摸底细的几拨神秘客 ——” 苏半城看着他,意味深长,“公子在武库那一刀之后,这几日,望乡城盯着你的眼睛,又多了几双。”
徐泰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半城说的是实话。武库那一缕镇渊刀意,救了全队,却也把他这把 “能克魔的刀”,亮给了暗处的魔修。
“魔修那边,有动静吗?” 他问。
“有。” 苏半城脸色凝重,“我用商会的暗线查了。武库那一夜之后,边荒里有一道极隐秘的魔念讯息,往西边去了 —— 那边,是深渊裂隙、镇渊关的方向,也是噬渊教的地盘。”
“他们在等你。” 刀爷在刀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小子,你那一刀,是镇渊人皇的刀。魔修等了一万年,最怕的就是镇渊者归位。他们现在,多半已经把消息,报到了噬渊的高层。”
“接下来,要么是杀招,要么是更大的局。” 徐泰缓缓道。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舆图前,目光在那片广袤的边荒、以及更远处的玄冥、镇渊关之间,缓缓移动。
“这么看来,眼下的局面,其实很清楚。”
“明面上,三家可借,不可依。桑落观望,红绡逐利,商会求财,他们都不会替我去死,却可以做交易。” 他一条条数着,“猎神团的熊罴、白猎,是能交的朋友;铁血盟的韩横,是迟早要踩的恶虎。”
“暗地里,魔修已经锁定了我,武库里有穷奇、有破军旧部的线索,这是我必须拿下的。再往北,玄冥、镇渊关,有破军、落星,有我人皇军的旧部。”
“而我现在,只是一个连神格都没彻底凝稳的散神。”
他转过身,眸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所以,第一步,是在边荒立住。” 他一字一句,“不是躲在商会的庇护下立住,是让整个望乡城都知道 —— 飞升者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新神会的规矩,碰了就要付代价。”
“第二步,是再探武库。巧笙要的数据库、破军的线索、穷奇、魔气,都在里头。我得在魔修布好杀局之前,把武库的底,先摸到。”
“第三步,是变强。” 他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到人皇神格在掌心下有力的搏动,“边荒的乱、秘境的机缘、生死的厮杀,都是磨刀石。”
陆沉和苏半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震动。
他们原以为,徐泰只是个有胆色、有来历、运气好的飞升者。可今夜这一番话,条理分明、远近有度,哪里像个初入神界的新人?分明是个已将整片边荒的棋局,纳入眼底的布局者。
“好。” 陆沉重重一拍膝,“新神会这一百多口,听公子的。”
“商会这边,我会替公子盯着铁血盟和魔修的动静。” 苏半城也站起身,“不过公子,我有一言 —— 铁血盟势大,韩横凶名在外,公子若要碰他,还需从长计议。”
“我不碰他。” 徐泰笑了笑,那笑意却冷,“他若识相,井水不犯河水;他若不长眼,把主意打到新神会头上 ——”
“那正好,借他的人头,给新神会立一块,望乡城的招牌。”
苏半城心头一凛,识趣地没有再劝。
夜更深了。
送走陆沉和苏半城,徐泰独自坐在院中,取出那块从武库拓下的、刻着 “破军” 二字的玉璧。
玉璧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午夜刀横在膝上,刀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破军那小子,是陛下麾下第一陷阵的猛将。封渊之战,他守在渊口,神格都被打裂了,没死,却被人封进了一座道场的冰棺里。”
“在哪?”
“玄冥。” 刀爷道,“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我这一缕神格,跟着你在人间轮回,许多事,都碎了。”
“那就先把武库的线索捋清,再北上玄冥。” 徐泰收起玉璧,望向北方那片终年飘雪的方向,“一个一个,把你们找回来。”
刀爷没有再说话。
可徐泰分明感到,膝上那柄沉默了万年的刀,在夜风里,极轻地、极轻地,颤了一下。
第二日,天光微亮。
徐泰背起午夜刀,叫上燕歌行,出了落神居。
“走,” 他说,“去悬赏榜。”
“边荒认本事,认信用。”
“那新神会的规矩,就从那张榜前,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