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横的刀,落下来了。
那一刀,没有任何花哨,是最纯粹的、由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斩马刀势。可在那浓郁黑气的缠绕下,刀身之上,一头狰狞的、由黑气凝成的巨兽虚影,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整片断骨滩,连同徐泰,一并吞下。
“结阵!”
徐泰双目一凝,再不敢有半分藏私。
镇渊兵符悬于他身前,玄光大作。
“都把神力,往兵符上引!”
熊罴、白猎、砺、燕歌行、夜蘅,以及所有尚能战的人,齐齐将神力灌入兵符。数十道神力在军阵中凝成一股,顺着徐泰的脚下,攀上他的身躯,最终,尽数涌入午夜刀。
徐泰双手握刀,横刀一架。
“铛 ——!”
斩马刀与午夜刀,硬生生撞在一处。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两侧绝壁碎石狂落,连脚下的神金碎片,都在这一击之下,寸寸崩裂。
徐泰只觉一座大山当头压下,脚下的神金地面,被生生踏出两道深沟,整个人被那股巨力,硬生生逼退了十余丈。
“好强!”
他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血。
这就是中位神巅峰的力量,又被那诡异的黑气催谷了一截,蛮横得近乎不讲道理。
“就这?”
韩横独眼里满是狰狞,刀势不停,斩马刀一卷,黑气巨兽嘶吼着,再度扑来。
“徐泰,你以为会点军阵、有把怪刀,就能跟韩某掰手腕了?”
“韩某这一身修为,是从死人堆里、从天刑城的刑场上,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你们这些刚飞升的蝼蚁,也配?!”
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黑气巨兽在断骨滩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神金崩碎、绝壁开裂。徐泰以军阵为盾,牵引着众人的神力,一刀一刀地硬接,却被那股碾压般的力量,逼得节节败退,军阵的光幕,也在这等狂攻之下,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
“公子!” 燕歌行被震得七窍渗血,嘶声道,“这黑气…… 这黑气太邪门,我们的神力,一沾上就被吞掉一截!”
“我知道。”
徐泰死死盯着韩横刀上的黑气,心头一片雪亮。
寻常的神力,碰不过他,不是因为他的修为高,而是因为 —— 他的力量,根本不是纯粹的神力。
是魔气。
韩横这一身能压过中位神巅峰的力量,是被魔气催谷出来的。寻常神力一碰到魔气,就像雪入沸水,被无声地吞蚀。这正是铁血盟能在望乡城横行百年、能越杀越凶的根本。
“韩横。” 徐泰一边硬接,一边冷声道,“你一个被发配的罪神,哪来的魔气?”
“拿飞升者的神魂、神材,去喂边荒里的魔物,换来一身催命的力量……”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连自己也被这东西,吞了?”
韩横挥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你懂什么!”
他面色骤变,独眼里闪过一丝狂热与忌惮交织的癫狂,厉声嘶吼。
“这是‘贵人’赐下的力量!有了它,韩某才能从一介等死的罪神,变成望乡城的韩太岁!”
“什么天刑城,什么城主府,什么飞升者,都得给韩某跪着!”
“你坏韩某的财路,杀韩某的兄弟,‘贵人’不会放过你 ——”
“镇渊?哼,你以为你是哪门子的镇渊!”
“等韩某把你剁了,把你的神魂、你的神格,连同那枚兵符,一起献上去,韩某就是大功一件!”
他状若疯魔,斩马刀高高举起,那黑气巨兽在他头顶,膨胀到了数十丈大小,遮天蔽日。
“给我 —— 死!”
“原来如此。”
徐泰听着他这番话,心中那点最后的犹疑,尽数散去。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防守的谨慎,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属于太初军统帅的、凛冽的寒。
“熊罴,白猎,所有人 ——”
“军阵,再凝一分!”
“这一刀,” 徐泰一字一句,午夜刀缓缓抬起,刀身上,那一缕一直被他刻意压着的、最本源的镇渊刀意,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我教你们看一看,什么叫 ——”
“镇渊。”
“轰 ——”
一缕玄黑中透着亘古金光的刀意,自午夜刀上升腾而起。
没有韩横那等遮天蔽日的狰狞虚影,没有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刀意,只是沉静地、厚重地、如同一道万年来从未熄灭的、镇守渊口的铁壁,横亘在天地之间。
可就是这一缕刀意升起的刹那 ——
韩横刀上那头张牙舞爪的黑气巨兽,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至极的恐惧哀嚎。
那股一路吞噬着众人神力、嚣张无比的魔气,在镇渊刀意面前,就像冰雪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翻涌、萎缩、溃散!
“不…… 不可能!”
韩横脸上的癫狂,第一次,化作了彻骨的恐惧。
他能清晰地感到,那身 “贵人” 赐下、被他视若性命的魔气,在对方面前,竟然本能地颤抖、退缩、不受控制!
就像最低贱的阴物,撞上了它天生的、刻在血脉里的主宰。
“你……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你不配知道。”
徐泰一步踏出。
这一步,他不再后退。
他以镇渊兵符为引,将数十人的神力与铁山那一身 “守” 之道,尽数凝于刀锋。他没有去硬拼韩横的魔气,而是像铁山守库那样,一刀,稳稳地、却又无坚不摧地,斩向那黑气巨兽的源头 —— 韩横手中的斩马刀。
“嗤啦 ——”
镇渊刀意所过之处,那庞大的黑气巨兽,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天刀,自上而下,生生剖开、撕裂、净化。
黑气寸寸崩散。
失去了魔气催谷的韩横,那身强行拔高的修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气息肉眼可见地,从那虚浮的巅峰,跌回了他原本的模样。
“我的力量…… 我的力量!” 他惊恐地大叫。
“本就不是你的。”
徐泰的刀,到了。
午夜刀,劈在韩横那柄与他等高的玄铁斩马刀上。
“铛 ——”
这一声,比方才任何一击都要清脆。
韩横那柄跟随他百年、斩过无数头颅的斩马刀,在镇渊刀意之下,从刀身正中,裂开一道细纹,随即,“咔嚓” 一声,断成两截。
刀锋余势不竭,重重斩在韩横的肩头。
“噗 ——”
韩横庞大的身躯,如遭雷击,黑甲崩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绝壁之上,又滚落下来,砸出一个深坑。他半跪在碎石中,断刀拄地,肩头鲜血狂涌,那只独眼里,是滔天的恐惧与不甘。
断骨滩,死寂。
铁血盟旗舰上,那数百名甲士,眼睁睁看着他们不可战胜的、在边荒横行百年的韩太岁,被一个飞升不过月余的青年,一刀劈落,全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盟主…… 败了?”
“韩太岁…… 败了?!”
徐泰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到韩横面前。
午夜刀的刀尖,缓缓抬起,抵住了韩横的咽喉。
“韩横。”
他居高临下,声音平静,却传遍整片断骨滩。
“你输了。”
“从今日起,铁血盟在边荒截杀飞升者、抽七成、灭人满门的规矩,没了。”
“铁血盟的人,降者,缴械,听城主府发落;敢再为恶的,” 徐泰刀锋微微一压,韩横咽喉处便渗出一道血线,“孙奎,就是下场。”
他这一刀,斩的是韩横,立的,却是新神会的威。
那些投降的铁血盟匪徒,望着这一幕,再无人敢生半分反抗之心,纷纷丢下兵器,跪了一地。
韩横被刀锋抵住咽喉,浑身颤抖,他死死盯着徐泰,独眼里的怨毒,最终,尽数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忽然惨笑起来,笑得涕泪横流。
“你不能杀我……” 他喃喃道,“你不知道‘贵人’是谁…… 你杀了我,他们会来的…… 望乡城,会血流成河……”
“让他们来。”
徐泰眸光如刀。
“我等着。”
就在他刀锋将落、要逼问那 “贵人” 究竟是何方神圣之时 ——
断骨滩出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沉稳的号角。
“呜 —— 呜 ——”
数十艘通体玄青、刻着望乡城城徽的飞舟,自甬道外鱼贯而入,飞舟上灵能炮的炮口,却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无声地、却牢牢地,锁定了整片战场。
为首一艘飞舟的船头,一个身着玄色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缓缓鼓起掌来。
“好刀,好阵,好一个镇渊。”
他含笑开口,那声音温润如玉,却在无形之间,让整座断骨滩的杀伐之气,都为之一滞。
“徐公子,刀下留人。”
“这望乡城的事,” 桑落那儒雅的脸上,笑意温和,目光却深邃如渊,“终究,还是该由桑某,来做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