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环补阵,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镇北关没有一处闲着。黑风口外阵眼重新铸模,三座烽台换下被魔气蚀穿的旧阵芯,神工坊则按涵漪给出的图纸,赶制了十二套备用封魔纹。
徐泰没有坐在主殿等结果。
他每日天不亮便去水镜房接阵,练到神力发空,再去城头看凌霜练兵。亲卫第一什的十人小阵已经能完整走完一轮,偶尔还会被他挑出换气慢半拍的毛病。
守军起初还不太敢与他说话。
三关过后,他们知道他是人皇转世;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不是一道神纹就能抹平的。玄冥镇守一脉守了万年,见过太多假人皇,也见过太多人拿着旧信物来要兵权。
徐泰没有催。
他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第二日夜里,一名老校尉带着两名士卒送来黑风口的旧阵图。那图上有几处被人重新描过,若不是涵漪提醒,旁人很难看出问题。
“陛下,按旧例,这图只有镇守将军、阵图房和军械所能看。”老校尉道。
徐泰没有接,只问:“你为何送来?”
“涵漪祭司说,您要守阵眼,就得知道阵图怎么转。”老校尉顿了顿,“但老卒有一句话。”
“说。”
“您若看了图,就不能只凭自己的判断改阵。边关的阵,牵的是满城人的命。”
徐泰点头:“我不改。若要改,让涵漪出图,凌霜签字,太玄侯用印。”
老校尉看了他片刻,双手把图递上。
“老卒记住了。”
当日下午,军医所又送来一头雪魈的净魔记录。
那雪魈已经能认出医官,却仍不肯靠近军械所。它在自己胸前反复比划,最后用爪子在地上画出一个倒三角。涵漪把画面投到水镜里,发现它画的不是噬渊教印记,而是一块被人挂在它身上的阵盘。
“它记得是谁挂的。”涵漪道。
凌霜问:“能画出脸吗?”
雪魈试了几次,只画出半张面具。面具左侧有一道断纹,和废弃烽台传讯纹被抹掉的节点有些相似。
徐泰没有立刻下结论:“先留档,别让它见太多人。若它真记得内鬼,对方可能会灭口。”
老校尉主动接话:“军医所外,我安排两个老兵守着。”
“不用神卫?”
“老兵认得自己人,也认得谁在装。”老校尉道,“边关这些年,别的不敢说,谁心里有鬼,看多了总能闻出点味。”
徐泰点头:“按你说的办。”
第三日清晨,黑风口风雪比往日更急。
第二环要换的是烽台阵芯,也是最容易被魔潮冲断的一环。凌霜带两营亲卫守在谷外,涵漪坐镇水镜,徐泰则站在黑风口外阵眼上。
人皇印悬在身前,玄金纹路一圈圈落入冰层。
“第一座烽台,开。”
远处烽台亮起,新阵芯缓缓转动。
“第二座。”
第二座烽台刚有回应,谷外忽然传来号角。
魔潮提前来了。
不是从正面,而是从旧军械道下方冲出来。黑压压的冰魔顶着一面面骨盾,后面还有三头雪魈拖着黑色阵盘,直扑凌霜所在的高坡。
“陛下,是否撤阵?”水镜旁的校尉急声问。
徐泰没有睁眼:“涵漪。”
“阵不能撤。”涵漪的声音很稳,“第二环已经接了一半,现在撤,三座烽台会一起反噬。”
“多久?”
“六十息。”
“凌霜。”
高坡上,凌霜长枪一顿:“我给你六十息。”
她话音落下,两营亲卫同时向前压。玄冰枪阵在谷口展开,像一堵会移动的冰墙。第一头冰魔撞上去,骨盾当场碎裂,后面的魔物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徐泰站在阵眼上,听得见外面的厮杀,也听得见亲卫受伤的闷哼。
他没有动。
若按以前的打法,他早就提刀冲出去,先砍最凶的那头雪魈。可此刻他脚下接的是三座烽台,身后是整条封魔阵。他若离开,阵眼一乱,死的人只会更多。
“第三座烽台,开。”
涵漪的声音传来。
徐泰把神力压到最细,顺着地脉最后一处转角送出。第三座烽台猛地亮起,蓝色与玄金纹路在空中连成一线。
“第二环成。”
几乎同时,谷外三头雪魈已经冲到凌霜面前。
徐泰一步踏出阵眼,午夜刀出鞘。
他没有直接砍雪魈,而是以兵符引动新接的第二环,三座烽台同时压下一道阵光。雪魈动作一慢,凌霜的长枪已经贯穿第一头的喉咙。
徐泰紧随其后,刀光斩在第二头雪魈胸口阵盘上。
正神之火燃起,魔线断裂。
第三头雪魈想退,却被涵漪的水镜封住退路。凌霜枪杆横扫,把它砸进冰壁。徐泰一刀补下,将魔气彻底焚净。
剩下的冰魔见势不妙,掉头就往旧军械道钻。
“不追。”凌霜立刻下令。
两营亲卫停住脚步,没有一人擅自离阵。
徐泰看着那些魔物退走,也收了刀。
老校尉站在水镜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原本以为徐泰必会趁势追敌,可对方没有。这个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人皇,终于开始按边关的规矩打仗。
第三环,在镇北关主阵。
这一次,太玄亲自到场。
主阵缺口只开一炷香,若中途接错,镇北关外层防御会倒灌。涵漪把六面水镜钉在阵脚,巧笙守着新阵芯,凌霜则带亲卫站在西北角,挡住一切可能出现的冲击。
徐泰站在主阵中央,人皇印缓缓落下。
“开。”
冰层裂开一线,玄金纹路接入主阵。
起初一切都稳。可接到第三处阵眼时,那道曾经出现过的黑色传讯纹忽然从下方弹出,像一根细针,直刺人皇印与主阵之间的缺口。
“有东西在冲阵!”巧笙喊道。
涵漪脸色微变:“不能硬封,它会借主阵反噬。”
徐泰没有提刀。
他盯着那道黑线,忽然想起自己在水镜房练过的对撞之力。黑线冲来的方向虽快,却也要经过阵眼下方的路口。
“涵漪,开两侧空镜。”
“你要分流?”
“对。”
涵漪立刻照做。
徐泰把人皇印的神力往下一压,却没有与黑线正撞,而是在它前方留出一个极窄的转折。黑线冲入阵眼,立刻被两侧空镜分开,原本的一股力被拆成三股。
“巧笙,换芯。”
新阵芯咔哒一声扣入主阵。
三股黑线同时亮起,随后被玄金纹路压回冰层。那道传讯纹没能再往外送出消息,只在水镜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节点。
“第三环,成。”
六面水镜同时合拢。
镇北关主阵重新亮起,九环虽未全部补齐,外环却已经稳稳运转。关外风雪被阵光挡在三十里外,黑风口和三座烽台的光点在阵图上连成一片。
水镜房里安静了几息。
随后,那名老校尉率先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玄冥镇守一脉,北境第三校尉,参见陛下。”
他身后,一名又一名守军跪了下去。
凌霜没有立刻跪,她看着徐泰,忽然问:“若方才主阵真的倒灌,你会不会后悔没先砍了那道暗线?”
“会。”徐泰道,“但我还是会先保阵。”
“为何?”
“因为我站在阵眼上。”
凌霜握紧长枪,终于单膝落地。
“玄冰雪境镇守凌霜,愿遵陛下军令。”
太玄站在主阵前,缓缓取下头盔。
这位神王万年寡言,此刻却当着所有镇守一脉的面,向徐泰行了最正式的军礼。
“玄武侯太玄,率玄冥镇守一脉,追随陛下。”
徐泰没有摆什么人皇架子,只抬手道:“都起来。玄冥军仍按旧规,兵符暂不交接。我若有错,你们照旧可以指出来。”
老校尉抬头:“陛下不怕失了威严?”
“威严不是靠别人闭嘴撑起来的。”徐泰道,“真打起来,能守住关,才有威严。”
老校尉又问:“若日后陛下要调玄冥军呢?”
“出军令,给太玄侯过目,再由兵符落印。”徐泰道,“我不拿一道人皇印,就让不熟军务的人去送死。调兵之前,先把敌情、路线和退路都写清楚。”
太玄看着他,眼神比先前更沉,也更稳。
这一次,不是三关认格,也不是旧部认主。
是镇守一脉,真正把命交到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