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岩台回来的第二天,祁同伟在悬赏公告上签了字。
公告的措辞是他亲自改过的。
老赵最初拟的稿子是标准的公文模板——“为深入推进积案清零专项工作,现面向社会公开征集案件线索……”祁同伟看了两行,把笔搁下,说这种稿子贴出去没人看。
他从抽屉里翻出邹敬贤的走访笔记,翻到记载马山务工人员特征的那几页,指着其中一行字对老赵说:“把这条写进去。写清楚,是早年从皖北马山一带到汉东务工的人员,砖瓦厂、建筑队、修路队都算。时间限定在八五年到九五年之间。让老百姓一看就明白,我们要找的是什么人,不要让他们觉得是在大海捞针。”
老赵拿回去重拟了一稿,把邹敬贤笔记里关于马山籍务工人员的落脚细节全部写了进去——砖瓦厂、采石场、国道修路队,春夏来秋冬走,住在工棚里,不太跟本地人来往。末尾加了一句:“凡提供有效线索并经核实的,给予专项奖励。”
“赏金怎么定?”
老赵问。
“按省厅挂牌积案的最高标准,上浮百分之五十。”祁同伟说,“这笔钱不能省。悬赏太低,没人愿意为几千块钱得罪人。悬赏够高,才会有人动心。”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签完他把文件推给老赵,说了一句:“印十万份。
京州和岩台全域张贴,乡镇和村一级不许漏。
广播稿同步下发,各村大喇叭每天早晚各播一次,连播一个月。
入户宣讲这块,你跟岩台市局对接,每个派出所负责自己辖区,挨家挨户走到,特别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重点谈。”
老赵把文件收好,应了一声便出去布置了。
接下来的两周,京州和岩台两地的基层派出所全员动了起来。
岩台这边,江塘县以及前两案的案发县下面各个镇派出所的十几个老所长带着一群年轻民警,把公告贴到了每一个行政村的村务公开栏上。
有些偏远的自然村不通水泥路,民警就骑着摩托车沿土路进去,把公告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贴在土地庙的墙根下、贴在小卖部的卷帘门旁边。
农村的公告栏大多年久失修,有的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年轻民警就把公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直接绑在电线杆上。
早春的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但缠了两圈的胶带够牢,吹不掉。
大喇叭广播是早上七点和傍晚六点各一次,正好是村民早饭和晚饭的时间。
村支书对着广播稿照本宣科地念,念得不怎么标准,有些方言重的村子干脆把稿子扔在一边,直接用土话扯着嗓子喊:
“喂——喂——各家各户注意了啊——派出所的同志说了,省里出了悬赏,早年有皖北马山那边过来打工的人,八几年到九几年间在咱这儿待过的,谁要是还记得啥,赶紧上村委会来说一声——”
大喇叭的回声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消散在麦田上空。
京州这边的动静更大。
老马带着京州组的人把公告贴到了各个还建小区和城中村的出入口,又在几个老工业区的菜市场门口设了临时宣传点。
几个年轻民警拿着厚厚一摞公告,站在买菜的人流里一张一张地发,碰上不识字的老头老太太就停下来口头宣讲,弯着腰凑在老人耳朵边上喊:
“大爷——省里查旧案呢——早年的事,您要是还记得啥,上派出所说一声就行——”有些老人接过公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揣进了布兜里。
有的摆摆手说记不得了,二十年多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楚。
但也有几个老人接过公告以后没走,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然后犹犹豫豫地凑过来,说好像记得一点什么,但不敢确定。
年轻民警一个个登记下来,记了大半本笔记本,回去以后再一条一条地筛。
赵总队长在省厅坐镇协调,每天傍晚把两个组的走访记录汇总成简报发给祁同伟。
简报越写越厚,从最初的三五页增加到十几页,但真正有价值的线索不多。
大多数是模糊的记忆碎片——“好像有那么个人”、“记不太清了”、“当年砖瓦厂那帮人里有个瘦子”。
没有一条能直接指向嫌疑人的身份。
祁同伟把每一份简报都仔细看过,在几处他觉得有潜力的线索旁边用红笔画了圈,批了一行字:“继续深挖,不要怕做无用功。”
悬赏公告铺下去的第十天,省政府办公厅来了通知:下午两点省政府常务会议,议题涉及全省安全生产专项督查,祁同伟作为分管公安和司法口的副省长需要汇报一季度全省治安形势。
同一天,省厅那边也打了电话来——枪支收缴专项行动的阶段性汇总数据出来了,有几个地市的数据对不上,需要他亲自过问。
祁同伟把专案组的工作日志合上,站起来对乌老、崔老和秦局长欠了欠身。
“乌老师、崔老师,秦局长,实在抱歉,我得失陪一下。省政府那边有个安全生产的会,推不掉。省厅那边枪支收缴的专项行动也出了几个数据对不上的问题,汉荆涪案之后全省收缴非法枪支的工作一直是我在盯,扫黑除恶专项排查也是年初常委会上我自己立的军令状,不盯紧底下容易松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秦局长注意到他提到“汉荆涪”三个字时,眉间微微皱了一下。
从一月六号到现在,这位副省长的工作节奏几乎没断过档——汉荆涪案收网、公安部表彰、上副省、常委会上硬顶岩京案挂牌、带案下访灭门案家属、对接部里专家组。
这其中任何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够一个厅级干部忙上几个月,他是同时推进,一项没落下。
乌老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温和而体谅:“你忙你的。副省长有副省长的活,不是只盯这一个案子。我和你崔老师在这里有川儿陪着,实验照做,线索照挖,跑不了。你要能挤出时间来就过来,挤不出来也不用硬挤。”
崔老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破天荒地多说了一句:“这案子我们既然接了,就是熬到半夜也要把东西做出来。你不用老惦记这边。”
秦局长靠在椅背上,笑着补了一句:“以前在部里办汉荆涪的时候我就说过,厅局级干部里能亲自上一线打硬仗的,你算一个。
现在你是副省长了,这句话我得改一改——能同时盯住全省治安大盘和国家级技术会战的副省长,全国也找不出几个。
枪支收缴和扫黑的阶段性数据先盯紧,别让底下人糊弄你。我们这边有进展随时跟你通气。”
祁同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朝他微微点头,意思是“这里有我,你放心”。
祁同伟这才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沉稳而急促的声响,然后是门合上的声音。
悬赏公告铺下去的第十五天,下午两点,京州市局刑侦支队的老马正在办公室里翻看这一周的走访记录,电话响了。
是京州郊区长阳镇派出所打来的,值班民警的声音有点急,说所里来了四个本地村民,都是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大早从村里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赶过来的,说要找专案组反映情况。
老马问什么情况,值班民警说他们不肯在电话里讲,只说跟二十年前的一桩命案有关。
老马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给专案组驻地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秦局长。
老马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一遍,秦局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把人带到省厅来。我在这边等着。”
下午四点半,老马的车开进了省厅大院。
他从副驾驶上下来,后面跟着四个穿着深色旧棉袄的中年人。
他们的脸被早春的风吹得粗糙泛红,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农民。
他们站在省厅大楼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挂着的警徽,眼神里有敬畏,有不安,还有一种被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攒够了勇气但不知道后果会怎样的忐忑。
老马把他们领进了省厅专案组驻地的小会议室。
秦局长、乌老和崔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秦局长让老马去给四个人倒了几杯热茶,又把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四个人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背绷得笔直,茶杯捧在手里不敢喝。
老马坐在他们旁边,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放在桌上,跟他们说别紧张,把知道的慢慢讲出来就行。
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先开了口。
他看起来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自我介绍说姓李,旁边三个是他同村的,一个姓张,两个姓王。
四个人都是长阳镇本地人,祖祖辈辈住在京州郊外那个村子里。
“我们几个……是一起长大的。”
老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个字都要费不小的力气才能挤出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捧在手里的茶杯,不看对面的人,“那年——九二年,五月份,具体哪天记不太清了,反正是油菜花刚谢的时候。”
老马翻开案卷,找到了岩京连环案第三案的案发日期: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七日。受害人许莉和她八岁的女儿许萌萌。他把日期写在本子上,没有打断老李的话。
“那天夜里我们四个在田里放水。九二年天旱,渠里的水不够用,生产队排着班浇地,轮到我们是后半夜。”
老李回忆道,“我们干到天快亮的时候收工往回走,经过村子最东头那户人家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户人家当时刚出了事,母女两个都被杀了,我们都知道。所以路过的时候小张说去看看,别让人进去偷了东西。我们就绕到屋后面,想从后窗往里瞅一眼。”
会议室里很安静。秦局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纹丝不动。
乌老坐在老李对面,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温和而专注。
崔老坐在角落里,一只手按在旧公文包上,指节微微泛白。
“到了后窗,”老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回到了那天凌晨灰蒙蒙的天色里,“窗台上趴着个人——不是我们的人。一个男人,瘦瘦的,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我们吓了一跳,以为是贼,小张先喊了一嗓子‘谁’。那个人猛地转过头来——他看见我们了。我们也看见他了。”
老马把笔停在本子上。“看见他的脸了?”
“看见了。”
老李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木板里的钉子,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迸发出来的生硬,“天还没全亮,但他趴在窗户上的时候,有一道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远处哪家院子里亮的灯——刚好打在他半边脸上。
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有点凹。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那种被人撞破了好事之后气急败坏的凶。
我们四个人都看见了。
吓得腿都软了,大叫了几声,惊动了边上几户邻居。那个人跳下窗台就往后山跑了,我们没敢追。”
秦局长缓缓把身体往前倾,双肘搁在桌上,目光牢牢地锁在老李脸上:“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案?”
老李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旁边的小张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来回摩挲。
另一个老王把脸扭向窗户,不看任何人。沉默了几秒,老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我们……不敢。”
“不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