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灵通吗?”
沈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汉东政法圈的qq群那几天都炸了。说田承宇那个案子本来在光华路派出所都快调解结案了,被你一个电话打到赵东来那里,直接翻了盘。”
“不是翻盘。”
祁同伟把茶杯搁回桌上,语气平静而克制,“是纠正程序瑕疵。光华路所那份集体问话的笔录本身就不合规——五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对着同一套说辞按手印,这叫什么笔录?我让赵东来重新取证,分开审讯,把监控修复,把证据链补全。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侯亮平把二郎腿翘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可听说陈老当时在高老师家拍了桌子,说你‘办案偏颇,偏袒商人欺负工人’。你那句话是怎么回他的来着——‘现在不是几十年前了,不是谁家有钱谁就该被批斗。没本事的人打了他,有本事的人还得夸一句打得好?这不是社会主义,这是不讲理。’——原话是不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陈老是我敬重的前辈,但这个案子的证据摆在那里——合同、送货单、催款函、天网监控、分开审讯的口供,每一项都经得起推敲。王文革砸车窗、撕合同、殴打他人、教唆串供,监控拍得一清二楚。田承宇全程没还手。这不是阶级问题,是法理问题。”
方静把筷子搁在碗上,身体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老同学才会有的直率:“可陈老的那些支持者不这么看。他们都觉得你包庇了自己的同乡。田承宇是你们嶙县田村的人,当年他爷爷带头凑钱供你上大学,这份情谊在汉东政法圈里不是秘密。”
“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这个案子我格外谨慎——从头到尾没有替田承宇说过一句情。他该走的程序走完了,该提供的证据提供了,监控修复之后事情一目了然,我只是让证据说了话。如果田承宇确实有错,我不会护他;但如果他是清白的,我也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同乡,就刻意避嫌,让他在法律面前比别人矮一头。”
“说得好。”
周政和难得地主动举起酒杯,朝祁同伟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避嫌是美德,但不该为了避嫌而牺牲一个清白的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法理面前人人平等,不因亲疏而偏袒,也不因避嫌而苛待。这才是真正的公正。”
祁同伟端起茶杯回敬,两人隔着圆桌遥遥一碰,各自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入喉时那股清冽的回甘还在。
“我听说你当时还主动让赵东来负责这个案子?”
陈海放下酒杯,“你就不怕有人说你是在利用职务之便?”
“我不让赵东来查,难道我自己去查?”
祁同伟反问,“那才叫利用职务之便。我让属地公安机关依法办案,自己不插手、不批示、不干预——这不就是程序正义吗?”
陈海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酒杯,抬起眼来看着祁同伟,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退让:“同伟,程序上你确实做得无懈可击。我个人认同你的处理方式。我爸那边——你放心,他对我都没有客气过,对你更不会。但他不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他拄着拐杖走,是因为证据摆在那里,他说不服你,但他也不会在背后做什么手脚。这点你应该清楚。”
“我清楚。陈老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有发言权。”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陈海,语气平静而坦荡,“他这个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证据。我只要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就算再不服气,也不会推翻自己信了一辈子的原则。这一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陈老那天走的时候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他没有在高老师面前说过一句不讲理的话。就冲这一点,他永远是我敬重的前辈。”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方静在旁边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边,打破了短暂的安静:“行了行了,你们俩再说下去,我们这些外人都不好意思插嘴了。总之这个案子办得干净利落,程序走得滴水不漏,连陈老都挑不出毛病——是吧?”
“对。”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难得地用一种正经的语调接了话,“说起来我还真得谢谢陈海。当初光华路所那份集体问话的笔录送到检察院,陈海是逐页核查过的。他要是能挑出什么毛病,这个案子早就被打回来补充侦查了。结果他翻完整套卷宗,硬是一个程序瑕疵都没找到。这叫什么?这叫公安办案办得漂亮,检察院把关把得严谨。”
陈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是反贪局的,公诉那一块不归我管。这案子能到公诉处,是因为光华路所最初那份调解意见被市局打回来之后,市局治安支队直接重新取证,整个流程走得严丝合缝。”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只有陈海能看懂的微妙笑意:“我知道你是反贪局的。但检察院里,有几个不是你父亲带出来的兵?”
陈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侯亮平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在祁同伟和陈海之间快速过了一遍,嘴角那道弧度要收没收,分明是在憋笑。
方静和陆亦可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钟小艾低头喝茶,杯沿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角那道细纹分明藏着几分“我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了然。
陈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她忽然想起当年父亲在饭桌上那些不容置疑的论断,想起弟弟从小到大都被父亲的光环笼罩却从不自知。
祁同伟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来不敢摆在桌面上说的事实。
祁同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但一桌子在政法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的人,没有一个听不出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检察院里有多少人是陈岩石当年在省检任常务副检察长时一手提拔起来的?
从公诉处到反贪局,从省院到各市基层院,陈老带过的兵遍布全省检察系统。
汉东检察系统几十年的底子,往上数两代,几乎人人都能和陈岩石扯上点渊源。
祁同伟说“哪一个不是陈老带出来的兵”,表面上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实际上是在不动声色地点出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来不会摆在台面上说的事——这检察院,快成陈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