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上游芦苇荡外,夜晚的风吹过水面发出哗的声音。
十几艘装满了干柴、猛火油的蒙皮走舸一字排开,水手们压低声音,用浸过油的粗麻绳将每三艘小船的船舷牢牢地绑在一起。
张辽手按刀柄站在船头,望着下游百步之外横跨南北的浮桥。
主公丁逸在出兵之前已经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各部队即使看到曹操的中军帅旗就在眼前,也不能分兵抢夺半点斩首功劳。
船用多了,明天在北岸和曹军对峙的水寨就少了一些遮掩的东西。
张辽指着浮桥南端绷紧的牛皮主缆说道:
“先断缆,再点桥。”
“桥一歪,火就自己往中间去了。”
张辽没有进行战前动员,根据风向向南一指,就拔出刀来发布了今夜的第一道军令:
“弓手船上前,射断南端主缆;死士驾火船顺水放排。”
军令一下达,三艘快船就沿着北岸黑影迅速滑出,船头的强弓手也同时松开了弓弦。
数十支火箭破空而至,射向浮桥南面新修好的牛皮主缆上,油脂遇到火焰燃烧起来之后,粗大的缆绳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音。
六名赤裸上身的水军死士站在火船之后,在船头快要碰到桥桩的时候,他们反手把火把扔进了敞开的火油桶中。
一声巨响之后,一排连环船立刻就腾起了一个人多高的火焰。
六个死士没有丝毫停顿,一起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在船影的掩护下潜泳回撤。
几乎在同一瞬间,烧焦的南端主缆啪的一声完全断裂。
失去南岸支撑的浮桥被湍急的河水冲得东倒西歪,桥面的木板立刻出现几道几尺宽的裂痕。
顺流而下的连环火船正好撞到缺口处,船头倒刺紧紧抓住底船木桩,热腾腾的猛火油顺着裂缝倾泻而出,顺风飘向浮桥中间。
“救火。快提水救火。”
桥上曹军的督战队军官大声吼叫。
守桥的曹军士兵顿时大乱,前面十几名桥兵拿起水桶就往燃烧的桥心冲去,后面几十名士兵看到火焰越来越旺,吓得扔掉木桶,转身向南岸滩头狂奔而去。
张辽站在旗舰船头,发出第二条军令:
“弓箭手只在桥头两边放箭,不准一个人靠近火点。”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咔嚓一声响,河面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断裂声。
浮桥中间的三艘底船全部烧毁沉没,整座浮桥从中断裂成两段燃烧的大木头漂在河水中。
之前已经渡过桥心的上千名曹军前锋被湍急的河水和几丈高的火墙硬生生地堵在了北岸浅滩上,前面退不了,后面也进不来。
大火燃烧着,把一半的夜空都照亮了。
这就是张辽和赵云出发前约定的动手信号,上游河面不亮火,南岸绝不砍栅。
三里坡外的芦苇丛中,赵云骑在马上,透过摇曳的芦苇丛看见河心腾起的赤红火柱后,马上抽出长矛向前一指。
八百多名轻骑一齐翻身上了马,马蹄上缠着厚厚的麻布冲出芦苇丛直扑向粮草军营,木槌、短刀一起落下,外面的木栅栏也塌了下来。
两员曹军哨骑刚刚举着号角发出警报,还没来得及吹响,赵云就骑着马飞驰而过,长枪连刺两下,当场挑死了两个敌人,并且把外面传令的动静也给掐断了。
“分成四组,只烧外围的粮车与草料堆。”
赵云一马当先冲进了外营,后面的骑士们纷纷把马鞍两边的火把取下来,借助风势向一排排蒙着麻布的运粮大车扔去。
粮营里面曹军的守粮兵惊慌失措地从帐篷里出来,一个军侯拿着刀大叫:
“把没有燃烧的粮车推到中间的土堆上。长枪手摆好阵势迎战。”
二百多名守粮兵把粮食车推到土垒上,依靠着矮墙摆好了阵势进行防守。
赵云看了一眼土垒后面密密麻麻的长矛,然后一拉缰绳,带着骑兵队沿着外围火场直接绕开了土垒的正门。
绕过两辆烧得通红的粮车之后,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白天从河滩退下来的曹军伤兵。
赵云身边的一个突击骑兵见地上有人乱滚,便随手拿起一把马刀向一名断腿的曹兵脖子砍去。
啪的一声,一根白蜡木做的枪杆从空中伸出来,稳稳当当地挡住了骑卒落下来的刀背。
赵云没有解释,也没有低头去看地上受伤的士兵,只把长枪收回,枪尖对着前面还没有点燃的五辆草料车:
“放火。”
说完之后自己就一拉缰绳,把马头转向营门的方向。
骑卒突然清醒过来,收起长刀,拿起火把扔到了草料车底下。
外围几十辆粮车一排排烧了起来,熊熊大火将黄河水面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驻守在北岸高坡上的丁逸主力部队也能清楚地看到南岸升起的黑烟。
眼看外面的粮食、草料已经被毁掉了大半,营外东南方向传来了曹军主力增援的马蹄声。
赵云勒住缰绳站在营门上面,取下腰间的号角让亲兵吹响:
“火大了就走,不要去追人。”
牛角号的声音穿过了火焰之中,八百轻骑兵很快就离开了粮仓,顺着上游老渡口的接应船只渡过黄河撤退。
两刻钟后,南岸曹军中军大帐。
两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伙刚从河滩里回来,衣服还湿漉漉的滴着水:
“禀告主公。上游水军放火船撞断了浮桥中间部分,三里坡外面的粮仓也被敌人的骑兵攻破并起火了。”
曹操站在沙盘前,平静道:
“被河水隔在北岸的士兵有多少?”
湿衣传令兵伏在地上回答说:
“回明公,前锋左营共一千一百人还困在北岸浅滩。”
曹操又对另一个传令兵说:
“三里坡的粮食还能维持几天?”
“外围三十多车的草料、麦粮全部烧毁了,所幸土垒中的主粮没有丢失,前锋还可以吃上六天。”
站在一边的夏侯惇按捺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抱拳请命道:
“明公。袭击营地的敌骑应该不会很多,我这就带着两千精骑顺着河岸追上去,在渡口把放火的贼兵全部消灭掉。”
“不准追。”
曹操抬手就打断了他的话,
“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来。”
“先把对岸的士兵接到这边来。”
夏侯惇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再争辩。
曹操果断下令道:
“各营传令,全军向陈留方向后撤十里整顿,把南岸渡口让出来,调所有备用船只先把北岸前锋接回来。”
中军号令一出,原本准备强渡的几万曹军就如潮水一般退去。
北岸丁逸主力仍然坚守在河防工事之中,南线也全部转入了对岸对峙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