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说的那条路,在当天傍晚,自己找上了门。
陆泽回到星芒,是下午四点。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何佳音那场直播的录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视野边缘,系统面板,亮了。
不是他唤起的。
这一次,面板上没有数字,没有结算,没有警告。面板上,只有一段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字——
【星途系统·宿主权限通告】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卷四清算:前世冤案主谋归案,同源威胁阶段性出清。】
【检测到宿主寿数账户:重度损耗。】
【依照同源契约(编号2·烧),现开启最终权限选项——】
【选项:放弃气运改写功能。】
【执行后:系统将返还宿主部分寿数。返还量:历史损耗之半。】
【代价:气运改写永久关闭。宿主此后,不可再为任何目标改写命格。】
【备注:此选项一旦执行,不可撤销。】
陆泽睁开眼,盯着那段字,看了很久。
返还一半。
他扣过两次。第一次,雪藏令那晚,救江映。第二次,蓝榭宫那晚,救白鹿溪。两次的代价,系统从来没有给过数字——他只知道眩晕,知道白头发,知道端粒酶那一栏的数,只知道重度损耗这四个字。
返还一半。
就是把烧掉的,要回一半。可烧掉的,到底是几年,系统从来没有说过。他只知道,自己鬓角的白头发,比同龄人多。只知道,这副身体,一天比一天沉。
代价是——那台秤的秤盘,从此再也不能,替任何人垫命。
……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陆泽盯着那个选项,手指抬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江映。雪藏令下来的那晚,三道封杀,一夜之间,她就要被按回三年前的那个酒吧。他按下按钮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想起白鹿溪。蓝榭宫的台上,她撕了协议,警察进门的那一秒,他按下按钮的时候,也没有犹豫。
这两次,他都没有问过自己:值不值。
因为那不是一个值不值的按钮。那是一个她们在不在的按钮。
而现在,系统把这个按钮,还给了他。
还给你,陆泽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轻声说,往后,再没有第二次了。
再没有第二次的——
他说不下去了。
再没有第二次的,不是气运改写。
是那个,他能把手伸进命里去,把她们拽出来的,机会。
……
晚上七点,星芒的会议室。
七个人都在。没有人通知她们。
陆泽推门进去的时候,七道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扶门框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江映说。
陆泽在她对面坐下。
说事吧。他说,虹庭善后的名单,温岚明天给。周凯的量刑意见,方谨下周递。还有——
陆泽。江映打断他。
你进门的时候,江映看着他,左手,扶了两下门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数过。白鹿溪在窗边开口,你今天上楼,电梯没坐,走的楼梯。楼梯拐角,你停了三次。
你喝茶的时候,苏晚晴轻声说,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水温,是刚好入口的温度。你不是嫌烫。你是手抖。
还有你的脸色。温岚推了推眼镜,这三个小时,我看了你四次。一次比一次白。
陆泽坐在那里,看着她们。
七个人,七双眼睛。
这半个月来,她们一个比一个,眼睛毒。他以为他藏得够深——他今天进门,特意走快了半步。
还是被她们看见了。
我没事。他说。
陆泽。江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她的手指,落在他鬓角。
那里,白发又多了。
这根,是今天早上没有的。江映的声音很轻,你欠我的那本账,今天,又添了一页。
我说过,她一字一句,你拆一次,我收一次。
今天,她收回手,我要收的不是账。
我要收你一句话。江映俯下身,和他平视,陆泽,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陆泽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围在桌边的另外六张脸。
白鹿溪的,苏晚晴的,温岚的,唐柒柒的,林小鹿的,沈流苏的。
七张脸,没有一个,在躲他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韩老书房里,那面墙。
想起照片上那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对着镜头笑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烧自己的人,要有人记着。
原来记着的人,不是等来的。
是眼前这七双眼睛,逼出来的。
我说。陆泽缓缓开口,但今天,我只说一半。
另一半,他看着江映,要等一个人到场。
藤先生。陆泽说,明天,韩园。
他要收一次秤。
我身上这本账,陆泽一字一句,明天,要当着他的面,翻到最后一页。
……
散会之后,七个人没有走。
会议室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泽哥今晚,唐柒柒抱着电脑,声音压得很低,不会一个人扛着吧?
不会。江映把一杯杯热水,推到每个人面前,今晚,还是老规矩。
守着。白鹿溪接道。
没有人走。
晚上十点半,陆泽的手机,响了。
是白鹿溪。
陆泽,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轻,我在楼下。
我不上去。她说,我就说一句话。
你说。
明天,韩园,你要是按了什么东西——白鹿溪顿了顿,不管那个东西,是换什么的。
按之前,她一字一句,给我打一个电话。
一个电话就行。她说,我接起来,你什么都不用说。让我听见你那边的风声,就行。
我想知道,白鹿溪的声音低下去,你按的时候,是站着按的,还是扶着东西按的。
陆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说。
挂了。白鹿溪说,你睡。我们守着楼。
电话挂了。
陆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白色的车。车里亮着一点手机屏幕的光,过了几分钟,灯熄了。
她没走。她就在车里守着。
……
当晚十一点,陆泽回到公寓。
他站在窗前,视野边缘,面板安静地亮着。
那个选项,还悬在那里。
【放弃气运改写,返还部分寿数。】
【确认执行?】
【是/否。】
陆泽抬起手。
指尖,悬在面板上方。
悬了很久。
他想起蓝榭宫的台上,白鹿溪撕协议的那双手。想起雪藏令那晚,江映被按在泥里的那三年。想起渡鸦宴那份名单上,手写的名字。
他想起师父坟前,周凯磕的那个头。
他想起那个雨夜,自己临死前的眼睛——那里面,只剩不明白。
指尖,落了下来。
没有按。也没有按。
他把面板,划掉了。
三十日。系统给的最后期限,是三十日。
他今天,不按。
不是不敢。是他要先做完一件事——明天,韩园,当着藤先生的面,把这本账,翻给所有人看。
按,或者不按——
他要让她们,先看见这本账。
……
同一个深夜,韩园。
藤先生站在小楼外的兰草前,看了很久。
大管家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后。
先生,大管家轻声说,老爷子今晚,把西花厅让出来了。
藤先生说。
老爷子还说了一句话。大管家欠了欠身,他说——明天,秤要收。收秤的人,得先把秤砣,摆到桌面上。
摆我的,还是摆他的?
老爷子说,大管家欠了欠身,两台,都摆。
藤先生转过身。
夜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挂着旧照片的窗,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四十年了。他说,这台秤,终于又凑齐了两粒秤砣。
明天,藤先生迈步走进雨里,让它自己称。
称一称——
到底是收别人的命,重。
还是烧自己的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