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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里到公社,再从公社到县城,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苏沅芷坐在长途汽车的最后一排,行李卷搁在脚边,膝盖上放着李秀莲给她缝的蓝底碎花布包,里头装着通知书、大队证明、那卷用手帕包了三层的钱,还有陈桂英纳的千层底布鞋。

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坑洼的黄土路先铺成碎石路,临近省城的最后几公里,路面才终于压上了一层黑亮的沥青。平房慢慢连成片,田埂退到视线外,两旁的白杨树后面,露出了铺着青石板的街道。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去京城补习时,自己也是这样坐在绿皮火车上,看窗外的景色从土坯房慢慢变成砖房、再变成楼房。那时心里是悬的,不知道补习有没有用,不知道考试能不能过。这会儿再走一趟,景色还是那些景色,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车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灰扑扑的楼房,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汽车站墙角堆着几个竹编行李筐,几个扛着铺盖卷的农民,蹲在墙根啃玉米饼,停在院儿里的长途客车,全是绿漆铁皮车身,车身上喷着掉漆的“省运输公司”白字。苏沅芷提着行李下了车,站在门口,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掏出通知书又看了一遍,报到地址写着“省师范学院,城北区文教路”。她找人问了路,沿着街道往北走。

师范学院的大门比县一中气派多了。两扇铁栅栏门敞开着,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省师范学院”五个字。门里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旁种着两排白杨,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教学楼,红砖墙,灰瓦顶,朴素但敞亮。

苏沅芷提着行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报到的地方设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迎新标语,墙角摆着两个套着竹罩的暖水瓶,高年级学生提前烧好了开水,给报到的新生凉着。几张课桌并成一排,每个桌后坐着一个老师或高年级学生,桌面上立着写了系别名称的纸牌。苏沅芷找了一圈,看见“中文系”的牌子,走过去。

桌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齐耳短发,穿一件灰色罩衫,正低着头翻油印出来的花名册。苏沅芷把通知书递过去:“老师好,我来报到。”

女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通知书看了看,又在花名册上找了找:“苏沅芷?红旗大队的?”

“是。”

“考得不错,语文卷子批出来的时候,我们系里还提过你。”女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钢板刻出来的油印表格递给她,“把这填了,然后去后面领宿舍钥匙和课本。”

苏沅芷接过表格,趴在桌沿上,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籍贯、家庭成分、毕业学校。填到“毕业学校”一栏,她顿了一下,还是写了“红旗大队业余小学”。女老师看见了,没说什么。

填完表,她抱着领到的课本和宿舍钥匙往宿舍楼走。宿舍楼在校园深处,是一栋三层灰砖楼。她的寝室在三楼,楼道里挂着15瓦的白炽灯泡,电线皮被油烟熏得发脆,灯光蒙着一层灰,连墙上刷的标语字都看得模模糊糊。

她推开寝室门,屋里已经有人了。四张铁架子上下铺,床板是硬松木的,边缘被往届学生磨得发亮。靠窗的下铺铺着被褥,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正坐在床边整理行李。

“你是新来的吧?”那姑娘抬起头,看见苏沅芷,笑起来,“我叫王秀芬,从隔壁县考来的,昨天就到了。”

苏沅芷找了自己的床位,把行李放下来:“我叫苏沅芷,今儿刚到。”

“就你一个人来的?”王秀芬有点惊讶,“家里没人送你?”

“家里忙,走不开。我自己能行。”

王秀芬打量了她两眼,没再问,从床底下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花生米递过来:“你还没吃饭吧?先垫垫。食堂这会儿还没开饭呢,等开饭了咱一起去。”

苏沅芷接过来,谢了一声,剥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她其实有点累了,坐了大半天的车,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脚底板都是木的。但她没歇着,把床铺好,把课本码在床头,又拿布包里的抹布把桌子和窗台擦了一遍。

天快黑的时候,其他两个室友也到了。一个叫赵淑芬,本市的,文文静静不怎么说话;一个叫林巧巧,也是农村考来的,黑黑瘦瘦,比苏沅芷还瘦,说话声音细细的,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

四个人互相认了个脸熟,一起去食堂打饭。食堂不小,窗口排着队,菜色比公社招待所的好了不少——有炒白菜、炒土豆丝,还有一盆看着像炖豆腐的菜。

苏沅芷把折得整整齐齐的二两饭票、五分菜票递进窗口,窗口的师傅,拿铝制菜勺往她的搪瓷缸里,盛了小半勺土豆丝,油星子在汤面上浮着亮。她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慢慢吃。

王秀芬坐在她旁边,一边吃饭一边问她:“你考了多少分?我听说咱们系今年录取分数线挺高的,好几个县都没过几个。”

“我也没细问,通知书上没写具体分。”

“那你算是稳上的。”王秀芬说,“我考了快三百分,险险擦线过来。初试复试都差点没过,把我愁的。”

苏沅芷应了一声,没细说自己的分。她其实知道自己的分数——公社放榜那天,陈桂英的表舅告诉她:“你考了全县第三,总分三百一十二,语文单科第一。”语文考了八十二分。但她没跟旁人说,觉得没必要。纯粹是攒了太久的劲儿,一下子用完了,人也快散架了。

不过说起来,能考出这个分,语文卷子上那篇作文功不可没。写得都是村里的事,没一个字是编的。她写村里办夜校,写念娣学写字,写苏建国蹲在院里刨木料,喷香的刨花卷了一地。这些事她见过无数回,落笔有根,读卷老师都能感觉到那些字,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吃完晚饭回宿舍,天已经黑透了。苏沅芷躺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墙角挂着一只旧蜘蛛网,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想起家里的炕。那把土炕虽然硬,可铺着厚褥子,是她睡了十几年的地方。念娣这会儿该睡了,不知道有没有蹬被子。大柱二柱明天还得早起喂猪,苏建国大概还在院里刨木料。

她闭上眼睛,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落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细细的长痕。她想,从明天开始,她就是一个大学生了。在村里,她是苏家的大女儿,是扫盲班结业、会算账会写短文的识字姑娘;在这里,她得重新活成另一个身份——中文系六二级新生苏沅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门外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端着搪瓷盆往水房走,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