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天都是干爽的北风,日头不烈,晒药刚好,不会把茎叶烤得焦脆易碎。苏沅芷每天早晚两趟,到檐下翻动柴胡和益母草,柴胡根细,最是藏潮气,益母草叶片宽大,叠在一起容易闷出暗斑,两样都比之前的黄芩、车前草要费心。
她隔一会儿就伸手捏一捏,摸根须,捻叶片。等到又过两日,指尖掐住柴胡细细的根须轻轻一折,“啪”地断开,断面干爽,没有一点发绵发软的感觉。再抓一把益母草,叶片一碰就簌簌发脆,捏碎之后没有黏手的湿意,这批药材才算完完全全干透了。
早饭的玉米糊糊喝完,一家三口搬到屋檐底下分拣药材。地上铺着那张洗得发白的芦席,防止泥土蹭到干草上。
苏沅芷蹲在席子上,一捆一捆慢慢翻看。根头带着黑斑、茎秆发褐发暗、已经变质的,全部挑出来丢到一旁的旧筐里。这些坏药留着没用,卖出去还会连累整批货,被供销社压价拒收。挑拣拣拣,剩下品相齐整的柴胡、益母草分开归堆,理顺根须和茎秆,拿晒干的稻草拧成草绳,扎成大小均匀的小扎,扎的时候力道放轻,怕把干脆的茎叶揉碎。
苏建国把那杆老木秤搬出来,放在石墩上稳住,一扎扎把药材挂上去,挪动秤砣,等秤杆平了,慢慢报出重量。苏沅芷捏着一截炭笔,在那张反复使用、边角磨毛的糙纸上记下数字,和早先黄芩、车前草、蒲公英的重量记录挨在一起,一笔一笔核对清楚。
这次采的柴胡、益母草总量算不上多,算不上一笔大钱,好在收拾得干净,泥沙抖得彻底,根须完整,没有霉烂虫蛀,样样都对上供销社的收购规矩。
“这次是第三次去镇上,柴胡和益母草是新交的品类,不像前几样收得熟,窗口的营业员多半,会翻开来仔细查验品相。”苏沅芷一边说,一边把扎好的药捆,小心往竹篓里放,底层垫一层柔软的干茅草,隔开竹篾,避免路上颠簸把茎叶碰碎。
苏建国靠在门框边上看着,脸色沉了一点,开口叮嘱。
“还是老规矩,交货称重,人家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话一句不要多说。后山哪片坡采的,一次采多少,都闭紧嘴,别让人顺着话头追问出点位。财露了,麻烦跟着就来。”
李秀莲转身进灶屋,把提前备好的粗粮饼,用油纸包好,又装了一小罐腌萝卜干,灌满装凉白开的布囊,一并塞到竹篓侧边的夹层。来回一趟镇上要走大半天,路上没有地方找吃食,干粮水都备足,还反复交代,路上尽量找结伴的乡人一起走,别走偏僻的岔道。
白日大队上工,大家都在地里薅草翻地,日头偏西,临近收工的时候,田埂边上,几个人凑在一处低声唠闲话。苏沅芷直起腰歇口气,离得不远,断断续续听见他们的话。
好像他们在说,上午上山砍柴的社员,往后山深处走的时候,隔着一片灌木丛远远瞥见,坡地上站着两张生面孔,弯腰在草丛里扒拉,动作看着就是在挖草药。砍柴的人心里犯嘀咕,不敢往近处凑,怕惹上是非,远远看了一阵就赶紧下山,回来之后跟相熟的人随口说了这件事。
苏沅芷握着锄头的手顿了顿,耳尖悄悄竖起来,后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之前进山,她就在药点附近,看见过陌生脚印,当时只当是偶然路过的人,心里存了提防,却不敢笃定对方是专门来挖药的。
现在这消息对上了,说明来人不是误闯,是已经打听清楚,这片后山有野生药材,特意找上门采挖。只是砍柴人隔得远,看不清对方模样,分不出是哪个村子的,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挖到药材,更不能断定是不是之前故意踩坏药苗,存心搞破坏的那伙人。隐患埋在暗处,最让人不安。
收工的哨声吹响,众人扛着农具往村里走。苏沅芷一路走一路琢磨,到家放下锄头,第一时间把田边听到的这件事,原原本本跟苏建国和李秀莲说了。
苏建国听完,眉头紧紧拧起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凳的边缘。
“已经专门摸过来找药了。咱们之前标记好、特意留着休养的那几处药点,还能安安稳稳留多久,谁都说不准。下回进山,一定要更当心,尽量错开他们上山的时辰,最好赶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进去,早去早回。”
晚饭吃得安静,一家人都在掂量这件事里头的风险,话比平时少了很多。等夜色沉下来,左邻右舍屋里的灯火陆续灭了,院里只剩虫鸣。苏沅芷起身,把房门的木闩扣紧,拉上厚粗布窗帘,摒除杂念,心念一动,进到灵泉空间里。
空间里的土温一直温润,之前种下的药苗长势平稳,叶片嫩生生的。她拎着小小的木锄,蹲在垄间,一点点刨掉冒出来抢养分的杂草,顺着田垄疏通浅浅的排水沟,防止积水烂根。
她走到灵泉边上,低头瞧了瞧,泉水清亮平稳,没有浑浊异味。成熟的药株一一采收,放进专属的竹筐里收好,又空出两垄土地,留着以后寻到新的药种再播。
她一直守着底线,空间里面长出来的药材,单独存放,只留给家里人头疼脑热的时候用,绝对不和后山采来的野生草药混在一起,送到供销社去换钱。两样东西药性、品相不一样,混在一起,一查验就容易露馅。
打理完空间,心神收回,人重新坐在床边。她靠着土墙,心里来回盘算。明天天不亮就要动身往镇上去,先把这批柴胡、益母草交上去结算。可后山已经有外人专门寻过来挖药,这件事拖不得,等她从镇上回来,第一件事就得去找陈桂英商量对策。
两个人是搭伴采药的,现在摆在面前两条路,要么继续守着秘密,更早出门更快采完下山,尽量避开外人;要么就得重新盘算,找别的还没被人发现的新山窝,换采药的地方。
心里打定主意,她把竹篓再检查一遍,草绳、干粮、水囊都安放妥当。
第二天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天边连一点亮色都没有。苏沅芷背起沉甸甸的竹篓,跟爹娘低声道别,踩着带着露水的土路,顺着山道,往镇上供销社的方向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