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的玉米糊糊熬得稀薄,碗底沉着几片切碎的野菜叶。一家人围着矮木桌,安安静静扒拉手里的粗瓷碗。
苏念娣捧着小碗,腮帮子一鼓一鼓,目光时不时瞟向墙角木箱里的三只小鸡。大柱已经十岁,坐得端正,大口吞咽糊糊;二柱七岁,碗边沾了一圈玉米渣,大柱伸手拿袖口,替他擦干净。小鸡长大了一圈,绒毛褪去大半,长出硬挺的嫩羽,叽叽喳喳的叫声比之前响亮许多。
“今天上工,队长要带人去山边修整排水沟。”苏建国放下空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离村子远,晌午饭要自己带干粮,傍晚才能回来。”
李秀莲把桌上的空碗摞在一起,指尖顺着碗沿摩挲一圈。
“那我也跟着去,家里留沅芷、大柱、二柱还有念娣守着就行。”
苏沅芷点了下头。修整排水沟是集体活计,全队大部分劳力都要出动,村里剩下的多半是老人、孩子和不方便下地的妇人。
“你们放心走,家里我看好,大柱也能搭把手照看弟弟妹妹。”
收拾完碗筷,苏建国和李秀莲拿上铁锹、草帽,裹着补丁外套出门。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黄瓜叶沙沙轻响,木箱里断断续续的鸡叫,还有二柱追着小鸡跑时细碎的脚步声。
苏沅芷拿上竹耙,走到自留地。
一夜之间,瓜藤又抽出不少新的侧须,顺着木架往上缠。昨夜从公社带回来的几根残次黄瓜,已经洗净放在灶边,留着中午拌菜。她弯腰,指尖捏住发黄的老叶轻轻扯下,又理顺被风吹歪的藤蔓。
土地踩上去松软,不似前些天被赵老三埋满烂草之后那样板结发硬。稀释过的灵泉水渗进土层,效果藏在泥土深处,看不出任何突兀异象,只有亲手触碰的时候,才能隐约察觉到土质不一样。
“姐,我去井边打水。”苏念娣拎着小小的木桶跑过来。大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更大的水桶,准备分担重量,二柱亦步亦趋拽着大柱的衣角。
“慢一点,井沿滑,不要探头往下看。大柱看好弟弟妹妹。”苏沅芷头也没抬,叮嘱一句。
“知道了,姐。”大柱应了一声,木桶在地上磕出轻响,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沅芷直起身,抬手抹了抹额角细汗,目光不经意扫过村道那头。远处几个妇人挎着筐往大田方向走,人影渐渐消失在路口。巷口有个挎菜篮子的大婶路过,嘴里随口念叨两句,说一早看见赵老三捂着肚子找队长请假,说是肠胃不舒服,今天不下地。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黑影,飞快缩到隔壁土墙后面。不是路过。那人藏在墙根,只露出半片灰扑扑的肩头,脑袋微微探出一点,直直望向她家自留地方向。
苏沅芷手里竹耙顿了顿,面上没有半点变化,依旧低头整理瓜藤,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耳尖微微竖起,听着墙那边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那人是赵老三。全队大部分劳力都被安排去山边修排水沟,他借口肚子不舒服留在村里。明面上说要在家躺着休息,实则摸到隔壁院墙后头蹲守。
上次毁坏自留地没能栽赃成功,后来又亲眼看见这片被糟蹋过的地,短短几天就恢复生机,黄瓜一茬接一茬往外冒,他心里那点怀疑早就长成了刺。
苏沅芷没有转头去戳破。
一旦对视,对方反而会收敛,往后会藏得更深,更难抓到把柄。她继续抬手掐掉多余的卷须,动作平稳,呼吸没有乱。
墙根后面,赵老三半蹲在阴影里,眼皮眯着,视线死死钉在苏沅芷手上、脚下的土地,还有架子上沉甸甸的黄瓜。
他见过别人家的自留地。同样下粪、同样日晒,别人家的黄瓜要么瘦小,要么黄叶多,偏偏苏家这片,被人埋了一筐烂草糟蹋过后,反倒越长长势越好。昨天一早苏沅芷和陈桂英背着大竹筐出门,回来的时候筐子空了,手里揣着东西贴身收好,不用问也知道是去公社卖菜。
三分一斤的黄瓜,十二斤就能换回三毛六。一次三毛六,多跑几趟,手里攒下的钱就不是小数目。
饥荒年月,谁家能稳稳往公社出货、地里源源不断长东西,本身就透着古怪。
赵老三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上次埋烂草栽赃失败,是他操之过急,留下的痕迹太明显,反倒让陈桂英抓住话头,引得村民同情苏家。这次不急着动手,先蹲几天,盯紧苏家一举一动,总能抓到实打实的把柄。
墙缝里飘来淡淡的黄瓜清香。赵老三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底翻涌的嫉妒,身子又往土墙后面缩了缩,尽量藏住身形。
苏沅芷慢慢直起腰,转身回院子拿麻绳,打算加固松动的瓜架木桩。她脚步不急不缓,后背没有回头,却清楚墙根那道影子依旧钉在原处。
踏进院门,她顺手拉动门后的木栓,牢牢扣死。走到灶屋窗边,隔着一道缝隙往外瞥。赵老三还蹲在原地,脑袋时不时探出来看一眼自留地。
“姐,水打回来了。”苏念娣提着小木桶走进来,额头上沾着细碎汗珠,大柱把沉甸甸的大水桶稳稳放到檐下,二柱跑在最前面,喘着粗气。
苏沅芷伸手接过木桶放到角落,抬手轻轻按住苏念娣的肩膀,目光转向大柱,声音压得很低:
“大柱,看好弟弟妹妹。不管谁敲门喊我名字,都不要应声,院门绝对不能开,听见没有?”
大柱神色认真,重重应下,二柱学着哥哥模样用力点头,苏念娣眨了眨圆眼睛,跟着应声。
“嗯。”
苏沅芷从杂物堆翻出一截细麻绳,又拿上一把钝掉的柴刀,再次拉开门栓走出院子,回到自留地。出门前特意留了一条门缝,院内几个孩子的动静,她在地里也能隐约听见。
墙根的人还在。
她就像完全没有察觉蹲守的视线,弯腰蹲下,用力把木桩往土里敲实。柴刀砍在木桩顶端,咚咚几声闷响,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开。
远处山边隐约传来上工人群的吆喝声,隔着很远飘过来。村里主干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只鸡,慢悠悠地走过土路。
赵老三蹲得腿麻,悄悄换了个姿势,目光扫过苏沅芷脚边泥土,又看向挂满青瓜的架子,心里反复盘算。
硬栽赃行不通,那就先摸清苏家秘密。只要抓到她偷偷往地里浇奇怪的水,或是藏了什么旁人没有的好东西,随便上报给大队,苏家就再也抬不起头。
日头慢慢爬高,晒得后颈发烫。苏沅芷额头渗出细密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滴进脚下泥土里。木桩加固完毕,她站起身,慢悠悠收拾好麻绳和柴刀,转身回院,落上门栓。
走到院门口的瞬间,她眼角余光再次扫过隔壁墙根。
赵老三已经站了起来,半个身子探出土墙,眼神直直锁在她背影上,被正午阳光照得清清楚楚。四目只差一瞬就要撞上,苏沅芷脚步没有停顿,抬手推开门走进去,“吱呀”一声,门板合上。
院内,苏沅芷靠在门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灵泉安稳躺在意识深处,温润的暖意随时可以调动。但此刻不能用。
赵老三已经盯上门,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半点异常。哪怕是浇地,也只能打井里的井水,稀释灵泉水的动作,必须等到深夜,确认整条巷子没有半点动静再做。
她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破旧窗帘往外看。
墙根下的人影还没走。赵老三干脆换了位置,绕到巷子口的老槐树底下,装作闲坐乘凉,目光依旧牢牢锁死她家院门和自留地方向。
摆明了,今天打算蹲一整天。
苏沅芷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沿。
躲是躲不掉的。一味藏拙,只会让对方更加疯狂地寻找机会。与其被动提防,不如等一个合适时机,反过来把这道盯着她家的视线,暴露在大队人前。
木箱里小鸡唧唧叫了两声。苏念娣蹲在旁边,用碎菜叶逗小鸡,大柱坐在阶沿劈柴,二柱蹲在一边捡拾劈好的木柴。
苏沅芷低头看向院角堆放的水桶,心里慢慢定下主意。
傍晚,上工的人群就会从山边回来。那时候全村人都在路上,人最多,也最适合让旁人亲眼看见,赵老三一整天蹲在她家墙外盯梢的模样。
风穿过黄瓜架,青嫩瓜叶簌簌晃动。巷口槐树底下,赵老三抱着膝盖坐着,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苏家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