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天上悬着一弯细细的月牙,薄云在天上慢悠悠飘,时不时就把那一点微弱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四下顿时沉进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土坯房的炕面上,一家人都已经睡熟,此起彼伏、匀净的呼吸声在狭小的屋内散开。苏沅芷睁着眼,身子一动不动地躺着,耳朵却一直绷得紧紧的,耐心捕捉远处巡山队传来的梆子声响。之前打听清楚了,梆子连敲两下,就是巡山的人换班的空档,留给她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刻钟,多一分都不能耽搁。
她屏住气,一点点掀开身上厚重的旧棉被,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泥地上,一股寒意顺着脚底往上钻,她下意识缩了缩脚趾,很快稳住身形,在黑暗里摸索着穿上厚布鞋。外面的粗布外衣拢紧,把用油纸层层裹好的膏药,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襟内侧的衣兜。油纸隔绝夜里的潮气,也能压住膏药散出来的药味,不容易被旁人闻见。
起身往外走之前,她偏过头往旁边看。苏念娣蜷在被窝里,小脸埋在打了补丁的枕头边,长长的睫毛垂着,睡得安稳,小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李秀莲侧着身子,搭在身上的薄被滑下去一小截。另一边的苏建国,身子微微翻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却没有醒过来。
苏沅芷放轻脚步,挪到院门边上,指尖捏住木门的木栓,慢慢向上抬。木栓摩擦门框,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她立刻停住动作,静静站了几秒,等院里依旧安静,才矮着身子,悄无声息溜出门。
村子里的主干道早就空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风吹过路边枯树枝,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她贴着土墙根往前走,脊背贴着冷硬的墙面,脚步压到最轻,目光来回扫过路边堆叠的柴垛、隆起的土坡,仔细分辨阴影里有没有藏着人影。赵老三一心想抓她的把柄,心思阴毒,谁也说不准他会躲在哪一处暗处守着。
原先和周老实媳妇定下的交接地点,是靠近溪边的矮树丛。苏沅芷没有直接过去,隔着一段距离,借着偶尔漏出来的月光远远扫了一眼。树丛浓重的阴影里面,一团黑影静静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正是蹲守的人。
苏沅芷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胸腔里的心跳猛地加重,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指尖紧紧攥住衣兜外面的粗布布料。果然,赵老三老老实实守在了原先约定的老地方,等着抓她现行。
她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顺着田埂往后山方向绕。野地里的枯草早就干透了,踩上去脆响明显,很容易暴露踪迹,她特意挑着长着一层短茅草的地方落脚,尽量消去脚步声。夜风裹着草木的寒气吹过来,刮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
后山这处废弃石槽嵌在土坡的凹坑里面,早些年是生产队用来沤麻泡麻的,搁置好几年没人打理,四周长满杂乱的野草灌木,位置偏僻,离巡山队员固定的巡逻路线很远,是她临时选定的稳妥地方。
等她走到石槽附近,借着云层缝隙漏下的月光仔细打量,石槽旁边已经放好了东西。半袋玉米面用旧粗布层层裹紧,捆扎严实;那只用来抵药的老母鸡,腿脚被布条捆住,安安静静趴在布包旁边,鸡嘴也用软布条松松系住,不会发出咯咯的叫声。周老实媳妇十分谨慎,放下东西之后就早早离开了,没有在这里逗留。
苏沅芷先躲在阴影里静立许久,凝神听着四周动静。远处巡山队员的脚步声慢慢走远,隔了好一会儿,远处才又慢悠悠飘来一记梆子声。
确认暂时安全,她快步上前,把用油纸包好的膏药,轻轻放在石槽内侧干燥平整的石台上。伸手碰了碰玉米面的布包,掂了掂分量,和之前说好的一致。她刻意不去碰布包和母鸡,只放下膏药,做完之后迅速退回到周边的深草丛,又环视一圈,确认除了浅浅脚印之外,没有留下别的痕迹。
就在她转身打算原路离开的时候,斜后方的林子深处,忽然传来“咔嚓”一声,是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苏沅芷身子猛地一僵,瞬间屏住呼吸,脚步钉在原地,飞快往更深的草堆里面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凉潮湿的土壁。
那一声响动过后,林子里又恢复死寂。
四下静得吓人,只剩下风擦过草叶,细碎的簌簌声。
她死死盯着那片黑乎乎的林子,右手悄悄探下去,指尖扣住一块棱角坚硬的小石头,指节绷得发紧。
不知道是夜里出来觅食的野物,还是有人一路跟着她,摸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