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生产队的钟声敲得比往常早。
消息头天傍晚就在村里传开,今天要丈量自留地,打桩划界。
天刚蒙蒙亮,寒气还重,田埂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伙裹着打补丁的厚棉袄,哈出一团团白气,脸上的神情杂糅在一起,有盼头,又藏着不安。前几年自留地收走、归公的事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凑在一处低声嘀咕。
“听说按人头分,咱们队划出来的地,占总数的七成以内?”
“是百分之五到七,不是七成,你听错了。”有个见识稍多的老汉纠正,“地是集体的,只是给咱们种,不能卖,也不能随便盖房子。”
“能种就好,能收点红薯白菜,也不用全靠着队里分那点口粮。”
苏建国扛着一把旧锄头,带着苏家一家人往划定的地块走。六口人,分到的地拢共一亩出头,紧挨着屋后头的坡边,土不算最肥胜在离家近,早晚收工之后,抽空就能过来打理。
丈量的会计拿着皮尺,两个壮劳力跟着打下手,沿着地界打下短木桩,有人顺手在桩边栽上蓖麻苗,往后长成了,就是天然的界线。
李秀莲牵着念娣站在一旁,盯着木桩一锤一锤砸进土里,小声跟苏建国说:“这回是真落到手里了?别等咱们种上东西,又收回去。”
“上面新下的条例,说是长期给咱们用。”苏建国眉头皱着,目光落在翻松的土面上,“可政策这东西,谁也说不准。咱们小心着来,先多种耐活、顶饱的。”
苏沅芷站在侧边,安静听着旁人的闲谈。
她心里清楚,这是苦日子里透出来的一点松动。食堂散了,口粮分到各家,如今又有自留地,还允许搞点家庭副业,集市也慢慢开起来,自留地里收出来的菜、鸡蛋,拿到集市上能换东西。
她最先想到的是煤油。
夜里点灯看书,耗得快,煤油不好弄,之前都是省着再省着,灯芯拨得细细的,光暗得费眼睛。往后自留地里种上东西,家里几只鸡好好养着,攒下鸡蛋,拿到集市上换煤油,甚至运气好,还能托人打听打听书本。
但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压下去大半。
前几天收工路上听见的警讯还记在心里,人多眼杂,集市上往来的人多,什么话都传得快。她不能亲自去集市打听课本,更不能表现得格外上心。寻书的事,依旧只能托付陈桂英,私下悄悄交接。
丈量结束,木桩定好。
会计高声报了各家的亩数,让大伙核对,没人有异议,这事就算落定。人群慢慢散开,不少人已经蹲在自家地里,伸手捏起土块掂量,盘算着开春要种什么。
苏建国蹲在地里,用锄头把土块敲碎。
“这块地,大半种红薯,再留出一小片种白菜、南瓜,都高产,能填肚子。边角那点地方,撒点菜籽。”他抬眼看向苏沅芷,“别的先不指望,先把嘴顾住。”
“嗯,这样稳妥。”苏沅芷点头,“咱们只能等下工之后再来打理,不能耽误队里的活,工分不能少。”
这是规矩,也是底线。集体的农活是本分,自留地只能挤空闲时间侍弄,耽误了上工,不仅扣工分,还容易落话柄,被人抓着说事。
大柱、二柱蹲在边上,伸手扒拉疏松的泥土,眼里亮堂堂的。
“爹,红薯是不是能收好多?”
“伺候好了,能收不少。”苏建国应着,“收下来,晒成薯干,能存很久。”
念娣蹲在一旁,捡了小小的石子,沿着木桩摆成一条线。
回家的路上,一路不断碰见社员,有人脸上欢喜,也有人依旧忧心忡忡。还有人已经商量着,等集市开了,把家里多余的鸡蛋,拿出去换点盐、换点火柴。
回到院里,苏沅芷趁旁人不注意,悄悄跟李秀莲说了一句。
“娘,鸡蛋咱们尽量攒着,别随便吃掉。一部分留着,托陈婶帮忙换煤油。”
李秀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想起女儿夜里点灯看书的事,轻轻应了一声:“我晓得,我会留心收着,不随便打发。”
只是李秀莲心里也打鼓,鸡蛋金贵,一个抵一分用处,拿来换煤油,等于换成看不见摸不着的书本学问。可她看着女儿沉静的样子,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午后,苏建国又去自留地里翻土。冷风刮着,他额头慢慢沁出薄汗。
苏沅芷照常跟着队里出工,手里干着活,心里一边记着夜里要推演的代数题,一边记下眼前这份变化。
自留地到手,日子有了一点点缓冲。可危险没有消失,暗处的目光、书信的风险、书本的隐患,一桩桩都悬着。
日子松了一丝,她更要沉住气,步子不能急。
傍晚收工,天色慢慢沉下来。
等弟妹睡下,油灯再度亮起。她从炕洞的缝隙取出木匣子,翻开那三本泛黄的课本。灯芯调得比往日稍粗一点,光线亮了些,是往后攒鸡蛋、换煤油换来的一点余地。
炭笔落在石板上,算式一道一道慢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