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文教干事来大队摸底高考意向的消息,一上午就在队里传开。冬闲活轻,不少早年读过高中的年轻人,心里都泛起波澜。可大家心里都清楚,预选是第一道坎,政审更是悬在头顶的关口,真敢把名字报上去的人不多。
苏沅芷跟着队伍走进大队部。屋里光线昏暗,两张木桌拼在一起,文教干事低头翻着册子,笔尖沙沙不停。
排在她前面的是邻队的小伙子,脸上藏不住兴奋,干事一问,立刻脆生生应下要报考,一笔写下名字。再后面一个姑娘,犹豫半天,低声说家里成分不好,不敢试,摇摇头退到一旁。
轮到苏沅芷的时候,干事抬眼打量她两下。
“苏沅芷?扫盲班成绩拔尖。打算报考今年高考?”
她垂着眼,语气平稳,没有急着点头,也没有直接回绝。
“我底子还差不少,怕过不了预选,先登记待定,想清楚再给准信。”
干事在登记表上划了标记,随口叮嘱:“摸底有截止日子,别拖太久。”
靠在门框阴影里的赵老三,全程没说话,目光落在登记表那一行,把她的回答收进眼里。苏沅芷余光扫到那道视线,面上不动声色,应答完便转身走出大队部。
往地里走的路上,陈桂英慢两步跟上来,左右看了一圈没人,才压低声音。
“预选不好过,不光笔试要够数,政审材料要提前捋顺,一点岔子都不能有。你心里要有数。”
苏沅芷轻轻点头。陈桂英见过不少人栽在政审上,这话不是吓唬她。
“我晓得,多谢桂英婶。”
回到地里捆干草,手上草绳来回缠绕,她心里不停盘算。京城那边的通知迟迟不到,摸底已经启动,预选紧跟着就要来。她不能把所有希望押在被动等信上,必须主动递个消息过去。
信不能在大队的邮政代办点寄,来往人多,容易留下痕迹。刚好苏建国接了支书安排的活,检修全队春耕要用的犁、耙、木杈,修好之后要送到镇上农具站验收,后天一早动身,是现成合理的由头。
收工回家,院里安安静静。苏建国蹲在阶下打磨犁头,刨花一层层堆在脚边。李秀莲在灶房收拾,几个孩子在院角玩。苏沅芷寻到屋角僻静处,拿出藏好的信纸和炭笔。
第一遍写完,她读了一遍,觉得语气太急,像是催促,拿炭条轻轻擦了重写。第二遍,只客观陈述这边已经开始摸底登记、预选时间迫近,她预留了报考名额,一切听从对方安排,只恳请对方酌情看看,能不能把补习行程往前调。措辞克制,没有半句施压的话。
反复读两遍确认稳妥,才折好塞进信封,仔细封上口,贴身收进棉袄内侧。
晚饭桌上,窝头配着寡淡的菜汤。苏建国放下碗筷,跟家里说,后天一早要去镇上送这批修好的农具,支书催得紧,开春耕地全靠这些家伙什。
等大柱、二柱、念娣吃饱了跑出去捡石子玩耍,苏沅芷才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
“爹,你去镇上,能不能帮我捎一封信去邮局寄?收信地址我写好了,是一位远房长辈,事关我读书的事,麻烦你避开熟人,不要跟旁人提起。”
苏建国手上摩挲着木刨的柄,沉默片刻。他知道女儿闷头读书不是一时兴起,这阵子旁人的闲话,他也听过几句。他不多追问信里写了什么,只郑重应下。
“我记下了。到镇上先把农具交过去,找没人的时候再去邮局,不跟旁人搭话。”
一旁的李秀莲安静听着,没有插话。等父女俩说完,她转身进储物小棚,把单独存放、预备给沅芷路上用的布包拿出来,又挑了三个个头饱满的鸡蛋,轻轻放进去,重新扎好。她不懂预选、高考这些复杂门道,能做的只有悄悄备好吃食。
夜里,油灯点亮。
弟妹睡得呼吸均匀,隔壁屋还偶尔传来苏建国打磨木料的轻响。
苏沅芷坐在桌前,炭笔落在石板上,继续推演代数习题。
从前她只能悬着一颗心,等京城那边的消息。能不能提前动身,要看那边的安排。至少她不再只是守着原地,被动等着消息上门。
她心里清楚风险不小。赵老三已经留意到她有报考的意向,这人素来爱打听是非,方才她离开之后,赵老三还凑到会计旁边,假意问起摸底名单,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登记了。一旦走漏风声,麻烦会接踵而至。
火苗微微晃动,石板上的算式一笔一笔清晰规整。
摸底的期限一天天收紧。她一边稳住手里的功课,一边等着这封信送到之后,那边传回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