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晴天,残雪化得七七八八,地头的冻土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湿凉黏脚。
队里依旧是积肥、整地的杂活,不重,却磨人,人人都得熬够满勤工分。苏沅芷日日准时上工,手里的活做得扎实,不多言,不偷懒,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最安分踏实的模样。
这天午后,大队部的铜锣忽然响了两声,清亮的声响穿透整片地头。
“所有人歇片刻,适龄青年都到大队部来!”
队长的喊声传过来,干活的社员纷纷直起腰,面面相觑。
苏沅芷握着竹耙的手微微一顿,垂眸扫了眼脚下湿泥,随即若无其事地跟着人群往大队部走。她心里清楚,该来的风声,终于来了。
大队部的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烟气混着土腥味闷在里头。大队支书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张糙纸登记簿,神情严肃。
“跟大家说个事,上头下发通知,年后开春,要统一做适龄青年文化摸底登记。”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文化摸底?这是要干啥?”
“往年从没这规矩啊。”
“是不是又要评先进、查成分?”
支书抬手压了压声响,继续开口,字句清晰落地,落进苏沅芷耳中,字字都敲在心上。
“就是登记村里十六到二十五岁的青年,识字多少、有没有上过学、基础文化水平怎么样。登记造册,信息全部上交备案,后续有选调、考核、机会分配,都以这次摸底底子为准。”
没有人明说高考,可苏沅芷心里透亮。
这就是第一道门槛。摸底登记,是筛选,是备案,更是后续政审、报考的前置关卡。她能不能拿到入场资格,第一步,就卡在这一本登记簿上。
屋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多,有人忐忑,有人无所谓,有人暗自紧张。不少不识字的青年松了口气,只当是走过场。少数识几个字的,反倒心里打鼓,说不清这登记是好是坏。
有人悄悄瞟向站在人群后排的苏沅芷。全村谁都知道,她是村里识字最多的姑娘,以前跟着扫盲班学,私下还总翻书。几道视线黏在身上,苏沅芷神色未变,脊背挺直,眉眼平静,半点看不出慌乱或异动。
会计拿着名册,开始挨个念名字、登记信息。问到旁人,大多是“没上过学、不识字”“扫盲班去过几天,认不得几个字”。轮到苏沅芷时,屋里骤然静了几分。
会计抬头看她:“苏沅芷,识字情况?”
苏沅芷语速平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桌边登记的人听清:“扫盲班结业,认得常用字,会写简单账目、短文。”
不夸大,不藏拙,也绝不显露自己远超村里水平的学识。太拔尖,会招人忌惮;太普通,又怕摸底底子太薄,后续错失资格。她拿捏得刚刚好。
会计低头刷刷记完,没多问。只是苏沅芷余光瞥见,靠墙的阴影里,一直沉默站着的赵老三,眼皮微微抬了抬,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那眼神沉沉沉的,没善意,也没说话,却让她心底警弦彻底绷紧。这人,果然一直在盯着她。登记结束,人群散开往外走。
路上不少人凑在一起唠,有人酸溜溜开口:“还是沅芷识得字多,这次登记,看着就比我们体面。”
“识再多字有啥用?乡下姑娘,还能飞出地头不成?最后还不是嫁人挣工分。”
闲话刺耳,苏沅芷全然不理,脚步稳稳往外走。没必要争辩,没必要辩解。越是临近关口,越要沉住气。回到地头继续干活,余下大半下午,没人再敢随意和她搭话。周遭看似平和,无形的风声,已经慢慢围拢过来。
收工回家,天色微暗。一家人吃过稀粥晚饭,弟妹早早趴在炕边搓草绳,苏建国依旧打磨木料,屋里只有刨子轻浅的声响。
苏沅芷趁着收拾碗筷的空档,低声把摸底登记的事说给父母听。
“开春要文化摸底备案,是以后上头考核选拔的底子。”
李秀莲手上的碗顿了顿,压着担忧:“会不会有人故意给你填差?或者背后说你闲话卡你?”
“登记是据实记录,明面上挑不出错。”苏沅芷轻声道,“怕的是背后评议、政审的时候,有人翻旧账、乱嚼舌根。”
赵老三的惦记、村里人的嫉妒,都是藏在暗处的隐患。
苏建国放下手里的活,沉默片刻,沉声开口:“家里这段日子,全都谨言慎行。不出风头、不惹是非、不跟人争执。工分挣满,言行端正,谁也挑不出苏家半点错处。”
“你只管稳住自己。”
一家人的心气,全都悄悄凝在了她身上。
夜深人静。全屋人呼吸沉稳熟睡。苏沅芷悄然睁眼,心念一动,入了空间。
灵泉水清冽荡漾,黑土地安稳沉静。她舀水兑入水缸,留作明日家人饮用调养。指尖拂过青翠的月桂叶片,静静站了片刻。
外界风声渐起,前路关卡层层。可她手里,有攒下的鸡蛋进项、来年养猪的活路、家人的全力支撑,还有这无人知晓的一方安稳天地。摸底是第一步,政审是第二步,备考是持久战。她一步一步,稳扎稳打,静待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