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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火车上人比来时少些,苏沅芷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布包搁在膝头。

现在已经是六月底了,天气渐渐炎热。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楼房慢慢变回砖房、从砖房变回土坯房。上辈子坐高铁,窗外的风景是一晃而过的,什么都看不清。这会儿坐绿皮火车,窗外的田、树、房子都慢慢地往后退,看得清清楚楚。

她摸出那本《地理知识手册》,翻开第一页。周老师在书上做了不少批注,重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讲解。她顺着批注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华北平原”那一章,想起周老师带她认地图时说的话:“你记住一个地方,不光要记它的地理位置和物产,还得记这里的人怎么过日子。”

她合上书,望着窗外。麦子刚收完,地里剩着齐刷刷的麦茬,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裹着路边麦茬的焦香。她想起荒坡上那几亩荞麦,走的时候刚出苗,这会儿该长高了吧。苏建国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大柱二柱喂猪喂得怎么样?念娣认了几个字了?

想着想着,浓浓的困意袭来,她就靠着车窗睡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车正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光昏黄昏黄的。

到目的地是第二天的清早。她下了火车,找到长途汽车站,买了回县城的票。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后的座位,接着翻那本地理手册。翻到“长江中下游平原”那一章,周老师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回乡之后,拿这些知识对照着看。书上写的跟地里长的,对上了才记得牢。”

到县城已经是下午。她出了汽车站,正琢磨着怎么回公社,一眼看见老赵头的驴车停在路边。老赵头正靠着车斗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仔细打量了她几秒钟,而后朝着她咧嘴一笑:“苏家的丫头回来了?上车,正好捎你回去。”

苏沅芷把布包扔上车斗,自己爬上去坐好。老赵头甩了一鞭子,驴车晃晃悠悠往公社走。

“京城咋样?”老赵头问。

“京城很大。路很宽,楼很高,书店里的书多得数不过来。”

“见着天安门了?”

“见着了。”

“好。”老赵头点了点头,“我年轻时候也想去来着,一直没去成。你去了,替我看了,也行。”

驴车到公社的时候天快黑了。苏沅芷谢过老赵头,背着布包往村里走。走到村口,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开着,李秀莲正蹲在门口择菜。

“娘。”

李秀莲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回来了?咋不捎个信,让你爸去接你?”

“不用接,路熟。”苏沅芷走过去,把布包递给她,“周老师给您带了罐咸菜,让您尝尝。”

李秀莲接过布包,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好像瘦了好多。路上累不累?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苏沅芷跟着她进了院子。苏念娣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姐姐”。大柱二柱也从灶房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饭。苏建国最后一个出来,站在屋檐下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句“回来了”,便转身进灶房,拿粗瓷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稠粥。

晚饭桌上,苏沅芷把京城的事,挑着讲了一些。天安门有多大、百货大楼里卖什么、周老师教她做题的法子。念娣听得眼睛亮亮的,问“京城有没有咱们村大”,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等弟妹睡下,苏沅芷跟苏建国李秀莲继续聊自己进京补习的情况。

“该补习的课都补完了,周老师教得好,我自己觉得长进不小。正式考试在七月中旬,还有半个多月。”

苏建国点头:“回来就好。家里这阵子没啥事,荒坡的荞麦收了第一茬,按约定交了一半给队里。麦子也收完了,队里正忙着种秋菜。 猪也长了不少,大柱二柱喂得尽心。”

“赵老三那边呢?”

“没咋露头。你走了之后,他消停了一阵,最近又开始往队长跟前凑。不过没翻出啥浪来。”

苏沅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太累了,路上三天没睡好,脑子转不动。

到家的第二天一大早,她去了趟支书家,把外出证明销了,顺带把周老师给的一包红枣搁在桌上。支书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红枣,还顺便问了两句京城的情况,苏沅芷照旧答“帮着看孩子”。支书没多问,只说了句“回来就好,正式考试好好准备”。

从支书家出来,苏沅芷站在村口,看着自家院子的方向。烟囱里冒着炊烟,念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字,大柱正拎着猪食桶往猪圈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家走。

离正式考试还有半个多月,她得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