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洛杉矶。
黑色的福特轿车熟门熟路地停在老唐人街的巷口。顾夏阳带着肥仔彪,第二次踏上了前往福海茶楼的青石板路。
相比起三天前的初次拜山,今晚的气氛有了微妙的不同。
巷口那些原本用警惕眼神打量他们的年轻古惑仔不见了,没有了下马威,只剩下了江湖规矩里的客气。
踏上二楼,原本空旷的大厅中央,那张酸枝木圆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烤得外酥里嫩的脆皮乳猪、清蒸的深海大石斑、炖得火候十足的鲍汁海参……香气扑鼻。
这些都是传统粤菜里用来招待最尊贵客人的硬菜。
堂伯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显得精神矍铄。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端坐在主位上等人,而是站在桌旁。
看到顾夏阳上来,这位在北美华人圈子里呼风唤雨了三十年的老龙头,竟然主动迎上了两步。
“顾老板,一路辛苦,快入座。”堂伯伸手虚引,语气中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威严,多了一丝平辈论交的随和。
“堂伯客气了,让您破费。”顾夏阳从容不迫地点头致意,在客座上稳稳坐下。
肥仔彪看着这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又看了看堂伯的态度,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三天的神经总算是有了一丝舒缓。看这架势,今晚不是鸿门宴,而是庆功酒。
饭局开始,大家都没有急着谈正事。
堂伯主动让人打开了顾夏阳三天前带来的那瓶五三年飞天茅台。醇厚的酒香瞬间在二楼大厅里弥漫开来。
“顾老板,这三天在洛杉矶,过得还习惯?”堂伯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拉着家常。
顾夏阳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桌沿以示敬意:“加州的阳光很好,华人社区的烟火气也很足,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堂伯抿了一口白酒,放下酒杯,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是啊,是个好地方。我原本以为,像顾老板这样的大人物,把底牌亮出来之后,这三天会在高档酒店里安安稳稳地等我的准信。”堂伯夹了一筷子石斑鱼肉放在碗里,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
“可我手下的小兄弟告诉我,这三天,顾老板天天开着一辆破二手车,在蒙特利公园和圣盖博的街头转悠。连那些最不起眼的录像带小店,你都挨个进去待了半天。”
听到这话,站在堂伯身后的阿森脸色有些不自然。他们确实派人暗中盯了顾夏阳三天,原本是防备这个过江龙在私底下搞什么小动作,去偷偷接触其他的小代理商。
结果传回来的消息,却让整个义和堂的高层都陷入了沉默。
一个在香江身家亿万、动辄投资几千万拍电影的年轻大老板,竟然会亲自放下身段,跑到最底层、最杂乱的街铺里去观察客流量,去研究录像带外壳上的磨损程度。
这种对市场的敬畏心和执行力,让堂伯彻底收起了心里最后的一丝轻视。
“不亲自下去摸一摸底,怎么敢要堂伯那百分之三十的干股?”顾夏阳笑了笑,坦然承认了自己这三天的行程,没有丝毫被跟踪的不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融洽。肥仔彪埋头苦吃,但他那一对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随时等待着靴子落地的声音。
终于,当桌上的那瓶茅台见底的时候,堂伯放下了手里的象牙筷子。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阿森也立刻站直了身体。整个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水分,变得凝重起来。
堂伯拿过一条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了顾夏阳的双眼。
“顾老板,你的那个方案,我跟堂里的几位老叔伯仔细商量过了。”
堂伯的声音变得严肃而沉稳,再也没有了开局时的那种客套。
“天夏娱乐占股七成,拿控制权和经营权;义和堂出所有现成的铺货渠道,占股三成。注册资金和前期开销你们兜底。这个盘子,我们接了。”
成了!
肥仔彪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三成干股,换下整个北美西海岸最大的华人发行网络。
这等于是天夏娱乐兵不血刃地直接在大洋彼岸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前哨基地,老板这手空手套白狼的买卖,简直干得太漂亮了。
然而,顾夏阳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狂喜之色。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因为他知道,老江湖的话,通常都是有下半句的。
果然,堂伯话锋一转,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犹如一只护食的老虎。
“但是。”
堂伯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答应你,是因为你前天说得对,时代变了,我们这帮老骨头不能带着下头的兄弟一起等死。新船,我们可以上,但我们有一个底线条件。”
“如果顾老板不答应这个条件,这三成的股份我们宁可不要,大家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
顾夏阳看着堂伯那郑重的神情,立刻收起了随意的姿态,身体也坐直了几分。
“堂伯请讲。”
堂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内心那种对未知的担忧与对过往的不舍。
“新公司成立之后,华人社区这边的发行网络,可以归你们统一调度,账目也可以由你们的人来管。但是,渠道里所有对外的招牌,必须保留。”
堂伯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妥协的倔强和底气。
“这三十年来,我们义和堂在北美,不仅仅是做录像带生意的。新移民过来找不到落脚点,是我们安排铺盖;餐馆里被老外欺负了,是我们出面摆平。这套渠道,是靠着‘义和堂’这三个字,在唐人街一家一户积攒下来的信任。”
堂伯死死地盯着顾夏阳。
“我不管你那家新公司叫天夏还是叫什么,但在华人社区里,义和堂的名字绝对不能消失。你的公司,不能把这套渠道当成自己的私有物,随意去拆解或者抹除我们的痕迹。那些跟了我们几十年的店老板和分销商,不能被你们当成随时可以替换的打工仔来对待。”
“这是我们的根。根断了,钱赚得再多,我们这帮老家伙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去见当年的老兄弟。”
堂伯的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站在后面的阿森更是红了眼眶。他们最怕的,就是资本的无情。
他们怕这个香江来的大鳄一旦拿到了控制权,就会进行大清洗,把所有打着义和堂烙印的老人踢出局,换上统一服装、统一标识的陌生面孔。
这不仅是在断他们的财路,更是在刨他们的祖坟。
听完这个条件,整个二楼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肥仔彪皱起了眉头。保留原有招牌?不能随意替换人员?这在现代企业的管理上可是个大忌。
不能做到品牌的统一,新公司的管理成本和沟通成本就会大幅度增加,老板能答应这种近似于听调不听宣的条件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夏阳的身上。
顾夏阳静静地看着堂伯,流露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在商言商,他遇到过无数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对手。但像堂伯这样,在面对巨大的财富诱惑时,依然把底线划在招牌和兄弟情义上的老一派江湖人,值得他高看一眼。
顾夏阳没有片刻的迟疑。他直接端起了面前刚刚倒满的半杯茅台酒。
“堂伯,您多虑了。”
顾夏阳站起身来,举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且霸气的弧度。
“我前天就跟您说过,我最看重的,就是你们这三十年建立起来的信任度。如果我新公司一成立,就把义和堂的招牌砸了,把那些跟街坊领居熟络的店老板全换了,那我不是在做生意,我是在自毁长城。”
顾夏阳的声音清脆而有力,直接打消了对方所有的顾虑。
“在北美的华人社区,只要有华人的地方,铺货终端的招牌,永远都可以挂着义和堂的字号。那些老伙计,只要愿意跟着新规矩干,谁也不会动他们的位置。”
听到顾夏阳这句斩钉截铁的承诺,堂伯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眼中的那一丝防备终于彻底散去。
但顾夏阳的话并没有结束。
他端着酒杯,绕过圆桌,缓缓走到堂伯的身侧。他的目光越过茶楼的窗户,投向了洛杉矶市中心那个灯火辉煌的商业区。
“不过,堂伯。我答应您在华人社区留住招牌,不是因为我妥协,而是因为,我们的主战场,根本就不在这里。”
顾夏阳转过头,看着满脸诧异的堂伯和阿森,直接抛出了他在这三天实地考察中得到的最大底气。
“这三天,我在街头看得清清楚楚。现在的洛杉矶,不仅是华人,很多本地的白人、黑人年轻人,也开始跑进你们的店里去租香江的动作片和警匪片。”
“我们的内容,已经开始溢出华人圈的边界了。”
顾夏阳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商业远见。
“华人社区基本盘,留给义和堂去稳固。但接下来,我要利用这套成熟的物流和仓储网络,去打通全美各大城市的本土连锁音像店,去敲开那些主流院线的大门。”
“在那些白人和黑人的社区里,在那些主流的市场里,我们要挂的招牌,就是天夏娱乐。”
“华人守底,天夏冲锋。”顾夏阳举起手中的酒杯,与堂伯面前的酒杯重重地碰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堂伯,我是来带你们把渠道做大的,从来就没想过要来拆你们的招牌。”
堂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好,好一句华人守底,天夏冲锋。”
堂伯大笑出声,笑声中充满了三十年来罕见的痛快与豪情。他仰起脖子,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顾老板,就冲你这句话,义和堂在北美的几百家铺子,从今天起,全听天夏娱乐的调遣。”
放下酒杯,这局跨越重洋的商业谈判,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夜深了。
福特轿车行驶在返回市中心酒店的路上。
肥仔彪坐在副驾驶上,兴奋得满脸通红,嘴里一直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老板,咱们赢了。从明天起,北美这就有了咱们自己的发行阵地了。”
顾夏阳看着前方平坦的高速公路,深邃的眼眸中反射着路灯的流光。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顾夏阳将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隙,任由加州夜晚的凉风吹拂在脸上,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起下一步的规划。
“阿彪,明天不用睡懒觉了。”
“在洛杉矶世纪城,去给我租一间最好的写字楼。我们要在那边,正式挂起天夏北美发行公司的牌子。”
一切尘埃落定。随着义和堂的妥协,天夏娱乐进军全球最重要的一块商业版图,终于在1987年的初春,正式拼接完成。而好莱坞那扇紧闭了数十年的大门,也即将迎来一位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敲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