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辰殿内,龙气沉郁。紫檀木的御书案上,依次摆着几份奏折。
回京述职的洛承志奏疏,直指秦王姑息逆兵,卫辰贪物误局。
其他两份折子是秦王父子,折子里也提了晶石,提了延误军机,造成守军的伤亡。写了对叛军的详细处理方案。
更是写了洛承志救援被俘。整篇文章,简明扼要。
第四份绿色缎面的奏折是兵部军械处的,弹劾秦王及其子。纵容身份不明之人入造办处,参与甲胄改良。
庶民洛玑以一己妄议抵毁改良新甲。并妄议先太后事非功过,同时诋毁凤家制甲技艺!
第五份土灰色素色封面是军械造办处的折子。弹劾秦王及世子,对朝廷工匠的折辱,纵鬼神乱力之说。恐吓匠人!”
永帝闭眼靠在软榻上,殿里只余袅袅熏香。
殿外的卫忠。轻叩了两下玉板。
殿里沉寂一片。卫忠退到门口半丈之地。对着殿外等侍的贵妃,低声说:“娘娘,陛下无传唤旨意!”
柳贵妃斜视着卫忠说:“公公当差越来越得圣心了!”
卫忠的腰弯得更深了,恭敬回道:“当不得娘娘夸奖!”
暗影脚步匆匆从远处走来,甚至都没看到,殿外一堆人。行至玉板前,珰。珰,珰。敲了三声。
“进来!”永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围在门口的人,都散了。贵妃禁足十日,无诏不得出!”
贵妃往前抢了几步。刚要出声辩解。身边的掌事嬷嬷连忙架走她。
暗影恭敬递上一封书信。永帝蹙着眉头,伸手接过。
“谁得信?”永帝不耐烦地问。
“太清观的信!”暗影回道。
永帝“嗖”地起来,端正坐姿,拿过桌上拆信的玉刀。小心挑开封口。
纸质泛黄,笔墨沉静。力透纸背:“北疆不能乱。只有秦王府在,才不会乱。凤家欲在北疆开铁矿。慎洛氏,防承志!”
永帝目光凝在信纸边角。一抹极淡,流云暗纹映入眼底。
北疆神女山道观专属法纹。尘封了五十多年的记忆,轰然翻涌而上。
永帝少年登基,整天被国事和学业缠锁。抑郁不已。
十三岁时,因和凤倾城意见相左,满腔的愤意,再也抑制不住。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混在采买队伍里,逃离了皇宫。
他决定像书里写得先贤圣人那样,踏遍万里河山。
他买了一头毛驴,骑着它本想南下去江南,看烟雨胜景。
南下走错方向,去了东北,一路上,被骗了几回,学乖了。没有书本里讲得遇到贵人。坏人倒是遇到不少。
盘缠用完了,他来到了北疆。大雪天倒在路上。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道观里。一个眉眼模样跟他很像的道士收留了他。
病愈后,他经常跟着道士。有一日观里香客格外的多。香烟缭绕。
供案上的香火银钱堆得满满当当。他问道长:“玉虚子道长,道观香火这般鼎盛,三清尊者会为这些虔诚信众降下福祉吗?”
“不会!”玉虚子给长明灯添着灯油,干脆地说。
“这不是观里骗信众吗?”十三岁的永帝生气地说。
“烧个香,磕个头,就能降下福祉,那还用寒窗苦读?日下劳作?”永帝记得玉虚子脸上的不屑。
一日,永帝在观里遇到之前,骗走他驴子的人。他找到玉虚子问道:“坏人跪在三清尊者面前。不怕招致天罚吗?”
“坏人没认为自己是坏人。他们为什么不敢跪在三清面前。”永帝记得玉虚子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能帮坏人说话!”少年永帝不满地吼道他。
“他侵犯了你的财物,你要么有能力讨回,要么让他们付出代价。不是纠结他们的品行问题!”玉虚子微微有些不耐烦。
少年永帝有些怕他。几天都避着他!
永帝自我纠结了几天,没忍住又去找他。
是一个萦绕了他很久的问题。终是问了出来:“道长,倘若你有一位严苛专权的母亲。你该联合叔叔伯伯们。推翻他吗?”
永帝记得,玉虚子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出声:
“什么都不做的人,永远不会犯错。那些靠着牺牲旁人的利益,来成全大局的人。旁人看去,反倒个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当年他被宫里找回时,他去找玉虚子辞行。玉虚子隔门见他。
少年问道长:“我一路走来,为什么没遇见贵人?”
他还记得玉虚子清冷的回答道:“你早已遇到,只是你不珍惜!”
当年他似懂非懂,如今每每回想,总能惊出一身冷汗。
火舌舔上信纸,永帝心中有了计较……
北疆边关秋风卷着枯叶干草。在空中舒展跳跃。
户部调拨的粮草,辎重,军械尽数运抵大营。
仓粮充盈,军备补齐,全军上下其乐融融。
随着粮草一同抵关的,还有加急的圣旨。
香案上青烟袅袅,内侍朗声宣读圣谕。着秦王即刻交割边务。返京入宫述职,应答朝堂弹劾问询。
秦王接旨后,并未仓促动身。闭门三日。将整个北疆防线重新梳理排布。
简家军驻守的隘口。正规军布防的边关要塞。暗探斥候的巡查路线。粮草军械的仓储调配。北戎边境异动防备。
每一处漏洞尽数补齐。北疆数万守军,权责分明,杜绝一切防务空悬
所有军政要务。边防布局落定。
书房里父子二人相对。
烛火静谧,映着秦王肃穆的眉眼。他定定望向儿子,沉声叮嘱:
“我此番归京,朝堂风波未定。北疆全权交于你手。
军务,甲胄,边防,你皆能自主决断。
唯有一事。万万不可沾染。半步不可踏入!”
卫辰敛容肃立,躬身听训。
秦王声音沙哑:“凤家,凤沉甲这一支,表面上是痴迷机关冶造。半生寻矿炼精。
他们执意扎根北疆,纠缠造办军务,不是为了争一门匠艺高低。更不是为了改良甲胄军械。
前不久凤沉甲的长随蒋倾,见了凤翎铄,告知凤家查到线索。北疆隘口处,藏有珍稀矿脉。”
卫辰心头震动,愕然抬头。
秦王拍拍儿子的肩膀说:“不用震惊,我们处在这个位置,要面对很多居心叵测的人。
凤家改良甲胄之名来到北疆,实想借军营之力探矿,占矿!
你切记,无论凤家日后如何挑拨,示弱,邀功,借机行事,绝不许掺和矿脉一事。
绝不许他们半分便利,不许他们的人接触任何边将,违者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