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站长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只军用帆布包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包里装的是三万块现金,全是崭新的十元“大团结”。这笔钱,在五九年的黑水县,足以把县城里最繁华的那条街买下来一半。
为了凑齐这笔巨款,老陈可是把镇粮站的底裤都给当了,甚至还去县里打了借条。但只要能把那批亩产千斤的极品麦子顺利运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批粮,就是他平步青云的通天梯。
“贺兄弟,这是三万块现金,您点点。”老陈双手捧着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推到贺知野面前。旁边还压着几份盖了鲜红公章的批文,正是贺知野要求的抽水机和修路的指标。
贺知野坐在办公桌对面。
他连眼皮都没抬,更没有去打开那个帆布包核对。
“老陈办事,我信得过。”
贺知野随手抓起那个装满巨款的帆布包,像拎着半袋子不值钱的土豆一样,轻描淡写地甩在了肩上。
老陈和旁边的干事都看傻了眼。这可是三万块啊!普通人要是见了这么多钱,早就激动得连气都喘不匀了。可这位贺爷,竟然连数都不数,直接当破烂一样扛在肩上?
“合作愉快。那十台抽水机,我明天派村里的拖拉机来拉。”
贺知野没理会他们震惊的目光,拿起桌上的批文揣进军大衣内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站长办公室。
粮站大院里。
靠山屯的几十辆牛车已经卸空了粮食。村民们个个喜笑颜开,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把周围其他村子的人羡慕得眼睛滴血。
贺知野把那个装了三万块现金的帆布包,随意地扔进了自己那辆飞鸽自行车的网兜里。
“大牛,带着乡亲们回村。今天全村杀猪吃席!”
“好嘞贺爷!”李大牛兴奋地大吼一声。
贺知野长腿一跨,蹬上自行车。在全县苦哈哈们仰望的目光中,他把车把拨得“叮铃铃”脆响,迎着深秋的夕阳,潇洒地驶出了粮站大门。
一路风驰电掣。
回到靠山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大队部那边正在杀猪庆祝。贺知野没有去凑热闹,直接推着车回了自家那个翻修过的大瓦房。
“哥!你回来了!”
小冰最先听到动静,迈着小短腿跑出来迎接。海东青小黑站在她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贺知野揉了揉小冰的脑袋,拎着那个帆布包走进了里屋。
屋里,地龙已经烧热。
初霜在厨房里忙活。虽然今天村里吃席,但贺家自家的灶台上,伙食标准永远比外面高出几个档次。
贺知野把帆布包扔在热乎乎的土炕上。
“雪儿,过来结账。”
十岁的夏雪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到大哥喊结账,她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个小财迷一样跑过去,熟练地盘腿坐在炕上,拿过了她那个专属的算盘。
“哥,这次粮站结了多少钱?”夏雪搓着小手,满脸期待。
“自己看。”
贺知野伸手捏住帆布包的底部。手腕一翻。
“哗啦——”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
帆布包里的钱,像倒垃圾一样,被贺知野直接倒在了炕席上。
一捆捆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味的十元“大团结”,瞬间在土炕上堆成了一座散发着金钱光泽的小山!
夏雪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腿上。虽然这大半年来,她掌管着贺家的财政大权,也见过几千块钱。但三万块现金堆在一起的视觉冲击力,还是彻底击碎了她这个十岁小丫头的认知。
“哥……这……这些全是钱?”夏雪结结巴巴地指着那堆小山,小手都在发抖。
“嗯。三万。”贺知野脱下军大衣,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买了三颗白菜。
厨房里,初霜端着一盘红烧野猪肉走进来。
看到炕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大团结,她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打了。
“哥,这钱也太多了吧。咱们家现在这钱,就算天天吃白面大肉,吃上几辈子也吃不完啊。”初霜把盘子放在桌上,有些担忧,“这么多钱放在家里,安全吗?”
“钱只有花出去,或者变成能生钱的硬通货,才叫钱。”贺知野笑了笑,把那几份批文放在桌上,“咱们修路的批文下来了。等路修好,这靠山屯就不再是个封闭的穷山沟了。”
夏雪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立刻展现出了作为一个财迷管家婆的专业素养。她把算盘重新拿起来,小手麻利地把那一捆捆大团结分类码好,开始噼里啪啦地算账。
“哥,算上之前在黑市赚的,咱们家现在的现金已经有五万多了!”夏雪兴奋得小脸通红。
贺知野看着坐在炕上数钱的妹妹,看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红烧肉,还有那个在旁边试图把大团结当积木搭的小冰。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在心头蔓延。
在这个全国都在挨饿、为了一口棒子面就能卖儿卖女的灾荒年。
他贺知野,用大半年的时间,完成了最残酷也是最暴利的原始资本积累。现在的贺家,不仅实现了彻底的吃穿自由,更拥有了在这个时代野蛮生长的绝对底气。
晚饭吃得温馨。
没有了刚逃荒来时的那种提心吊胆,一家人围在桌前,吃着红烧肉,喝着浓郁的骨头汤。傻柱子一个人干掉了五个大白馒头,满足地靠在墙角打着响亮的饱嗝。
夜深人静。
妹妹们和柱子都已经沉沉睡去。
贺知野没有睡意。他披上大衣,推开房门,走进了清冷的院子。
初冬的夜空,繁星点点。没有了后世的工业污染,星河璀璨得仿佛触手可及。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贺知野站在院子中央。
他缓缓摊开右手。
在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古朴的紫檀木牌。这是楚老回京前留给他的,代表着军方背景的顶级免死金牌。
这大半年来,他在靠山屯种地打猎,在县城黑市倒腾物资。根基已经扎得足够深。
但他心里很清楚,五十年代末的这场大饥荒,最难熬的阶段即将过去。等熬过了六零年,整个国家的经济格局将会迎来一场暗流涌动的变革。
偏居一隅,永远只能是个土财主。
贺知野抬头,仰望着那片璀璨的星空。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不再是单纯的冷峻,而是燃烧着一股足以席卷整个时代的庞大野心。
“靠山屯的盘子,已经装不下我了。”
他手指紧紧收拢,将那块紫檀木牌攥在掌心。
“是时候,把手伸进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