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想回城。”
苏雨柔抓着那封皱巴巴的信,鼻音很重,眼眶周围红了一大圈。
她没敢看贺知野,视线落在院子角落那堆劈好的松木柈子上,胸脯因为跑得太急,一上一下地剧烈起伏着。
贺知野把刚抽出来的猎刀又插回后腰,刀鞘磕在皮带上发出“吧嗒”一声闷响。
“瞎说什么胡话?”他眉头拧在一起,从大门台阶上走下来。
“哥……”夏雪在后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嘀咕,“苏老师家成分不是平反了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她咋还哭上了?”
贺知野没搭理夏雪,径直走到苏雨柔面前。
初春的泥风带着股腥味儿,把苏雨柔那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褂子吹得贴在身上,勾出一点瘦弱的曲线。
她咬着下嘴唇,齿缝里渗出点血丝。
“我没胡说。”她突然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撞进贺知野黑沉的瞳孔里,“我爸妈来信了,让我赶紧买票回京城。可是……我不回去。我就留在靠山屯教书。”
贺知野乐了。他双手叉在腰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你脑子被门挤了?知青点那帮男的,这会儿估计连裤衩子都打包好了,恨不得插翅膀飞回城。你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放着京城的柏油马路不走,非要在这穷山沟里啃苞米面?”
“我……”苏雨柔捏紧了那封信,信封的一角已经被她抠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迈得极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贺知野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贺大哥,你别赶我走。”苏雨柔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祈求,“我……我会做饭了,虽然不如初霜妹妹做的好吃,但我会学。我也能洗衣裳,我还能教小冰他们认字。只要你管我一口饭吃,我这辈子都……都跟着你。”
越往后说,她的声音越小,脸颊像着了火一样烧得通红。
在五九年这光景,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当着男人面说出“这辈子跟着你”这种话,基本就等同于把自己扒光了送上门。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小冰瞪着大眼睛,手里的地瓜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小黑在她肩膀上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咕”。
夏雪捂着嘴,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转,精明的小脑瓜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账。
贺知野盯着苏雨柔。
这女人变了。
刚来靠山屯的时候,为了个破野菜粥都能哭半天。现在呢?她那双眼睛里,褪去了城里人的那种清高和做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韧劲。
这大半年来,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贺家辅导功课。帮着初霜烧火,哪怕被柴烟熏得满脸黑灰也没抱怨过一句。
她是真把心掏出来,砸在这穷乡僻壤了。
“你先回去。”贺知野移开视线,语气没有往日的生硬。
“我不!”苏雨柔倔脾气上来了,一把攥住贺知野粗糙的手腕,“你今天不给我个准话,我就站在这不走了!”
她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冰凉,紧紧贴着贺知野滚烫的皮肤。
贺知野眉头一挑。这丫头,胆子越来越肥了。
他没甩开她的手。
反而反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稍稍用力。
“苏老师,你想清楚了?”贺知野微微俯下身,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留在这儿,以后每天面对的就是牛粪、烂泥,还有干不完的农活。你那双拿笔杆子的手,早晚得磨出跟我一样厚的老茧。”
苏雨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心跳得像擂鼓。
但她没退缩,迎着贺知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我不怕。只要……只要能在你身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咳咳。”
旁边传来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干咳。
“哥,你俩……要不进屋说?”夏雪背过身去,捂着眼睛,“小冰还小呢,别教坏小孩子。”
小冰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二姐你挡我干啥!我要看苏老师给大哥当媳妇!”
苏雨柔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触电般地抽回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贺知野揉了揉眉心,转头瞪了两个妹妹一眼。
“滚回屋写算术去。”
两个小丫头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风吹过老榆树,发出沙沙的轻响。
贺知野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的时候,火苗跳动了两下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青烟吐在冷风里。
“雨柔。”
这是他第一次没叫她苏老师。
苏雨柔浑身一颤,抬起头,满眼希冀。
贺知野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内怀,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张硬纸壳。
“拿着。”
他把那张硬纸壳递到苏雨柔面前。
苏雨柔愣住了。
那是一张绿皮火车的车票。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哈尔滨至北京。
发车日期,就是明天。
“贺大哥……你……”苏雨柔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发颤,“你还是……不要我?”
她以为自己鼓起全部勇气,甚至连尊严都放下了,能换来他的一句挽留。
结果,等来的是一张赶她走的火车票。
“哭啥。”
贺知野没接她的话茬,伸手从她兜里抽出那封被揉得皱巴巴的信。
“你家老爷子在信里可是说了,托了关系让你回城参加今年的高考复习班。这机会,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求不来。你倒好,为了个泥腿子,连前程都不要了?”
“我不在乎前程!”苏雨柔抢回信,狠狠扔在地上,“我只在乎你!”
她冲上去,死死抱住贺知野的腰,把脸埋在他那件散发着松木味的军大衣里。
“我哪都不去……贺知野,你别赶我走。”
这女人抱得极紧,勒得贺知野肋骨都隐隐作痛。
他没推开她。
任由她哭湿了胸前的衣襟。
等到她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啜泣。
贺知野才抬起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顺着她散乱的头发抚摸了两下。
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雨柔,抬起头来。”
贺知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苏雨柔慢慢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贺知野把那张火车票塞进她手里,手指在她的掌心捏了一下。
“我贺知野的女人,不能是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的村妇。”
苏雨柔愣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他说什么?他贺知野的女人?
贺知野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样子,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捏住她的下巴,大拇指粗鲁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这片山沟,困不住我。也困不住你。”
贺知野目光深邃,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要把人吸进去。
“回京城去。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学点真本事。”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身板挺得笔直。
“最多五年。五年后,我的生意会铺到四九城。到时候,我身边需要一个能帮我掌控大局的贴身大秘。”
贺知野盯着她,那股子枭雄的野心在眼底肆无忌惮地燃烧。
“你。愿意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