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野蹲在烂树叶子里。
那只紫貂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直哆嗦,后腿上的血顺着皮毛往下滴。
滴在黑土上,砸出几个暗红色的泥坑。
铁锈味混着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没管紫貂的挣扎。
那双熬了半百岁月的眼睛,死死盯着视线里的光晕。
真变了。
大半辈子了,只要他一睁这天眼,长白山里埋的老参、金砖、古董,全亮得像探照灯。
可现在,那层代表着“天材地宝”的金光,薄得像层快捅破的窗户纸。
一阵风就能吹散似的。
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浓稠得像绿漆一样的生机。
贺知野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左手悬在紫貂那条被夹断的后腿上方。
意念顺着眼底那团火热的绿芒,直接渡了过去。
指尖泛起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绿光,钻进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叽——”
紫貂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两只前爪死死抠着地上的苔藓。
也就是眨巴两下眼睛的功夫。
那翻卷的皮肉,竟然止住了血,新生的粉肉芽像活物一样往一块挤。
断掉的骨茬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紫貂不抖了。
它翻了个身,前脚扒拉着黑土站了起来。
那条刚接好的后腿还在打颤,但已经能勉强点地了。
它那双黑溜溜的圆眼珠子,盯着贺知野看了两秒。
一转身,拖着大尾巴蹿进旁边的榛子棵里,没影了。
“呜汪!”
小旺财这会儿才敢从贺知野那只老布鞋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冲着紫貂跑没的方向,狐假虎威地吠了一嗓子。
奶声奶气的,还没个耗子叫唤得响。
“怂包玩意儿。”
贺知野扯起半边嘴角,大拇指把小土狗脑袋上那撮白毛揉得乱七八糟。
他站起身。
左膝盖那块陈年老寒腿,被刚才反哺的绿光一熏,暖洋洋的舒坦。
大衣下摆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走,回村。”
他双手抄在兜里,嘴里咬着那根没点火的旱烟袋。
小旺财迈着四条小短腿,在前面跑得直颠。
一人一狗顺着山道往下溜达。
转过个山坳。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透雨,这片向阳坡发生了小面积的泥石流。
黄泥汤子冲刷出一道两米多深的沟壑。
贺知野眼皮耷拉着,随意扫了一眼。
天眼里,那堆烂泥底下,透出一抹极其微弱、蒙着灰的金光。
这要是放在二三十年前。
他早撸起袖子,拿开山斧把这片土给刨翻天了。
贺知野停住脚,老布鞋踩在松软的黄泥上,陷进去半寸。
他走到那道沟壑边上。
脚尖随便扒拉了两下上层的浮土。
“咔哒。”
鞋底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土皮子拨开,露出一截沾满干巴泥的瓷器肚皮。
白底子,上头画着几笔颜色极正的青色缠枝莲纹。
就算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块,那股子历经几百年的温润包浆感,也是藏不住的。
明代的青花大罐。
这玩意儿,要是拿到京城潘家园。
起步就能换二环里头一套三进的四合院,外加一辆顶配的桑塔纳。
小旺财凑过去,拿湿漉漉的黑鼻子在那瓷片上嗅了两下。
“阿嚏!”
泥土的腥味呛得它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甩着脑袋往后退。
贺知野没弯腰。
他把嘴里的烟袋锅子拿下来,从兜里摸出火柴盒。
“呲啦。”
火柴头在红磷皮上一划,淡蓝色的火苗子升起来。
他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旱烟顺着肺管子往下走,呛得他胸口一阵发热。
他看着那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
突然觉得没啥意思。
那些在省城远东商行里堆积如山的金条、在纳斯达克账户里跳动的百亿美金。
这辈子,他赚的钱,贺家三代人都花不完。
再挖这些死物,图个啥?
填不饱肚子的时候,这叫救命的铜板。
现在吃穿不愁了,这也就是个好看点的土坷垃。
贺知野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
抬起那只沾着泥的老头鞋。
“刷啦”一脚。
旁边的黄土块被他踢了下去,直接盖在那层温润的青花纹理上。
他又抬脚,在土堆上重重踩了两下,踩得严严实实。
“算啦。”
他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帮子上的浮土。
“这山里的首饰,就留给这大山自己戴吧。”
贺知野没再多看那土包一眼。
转过身,溜溜达达地继续往村口走。
心底那股子因为金指头变弱带来的失落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卸下担子的轻快。
夕阳顺着山脊背往下掉。
把靠山屯那片新盖的红砖瓦房,染得金灿灿的。
村口那条新铺的柏油马路上,偶尔有几辆城里来的小轿车按着喇叭开过去。
车后头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贺知野走到村口的小桥边。
脚步顿住了。
他的视线被桥头那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榆树给绊住了。
这树,他太熟了。
五八年那场大饥荒,他拿着带泥的斧头,剁了那几个抢棒子面的土匪。
血淋淋的脑袋,就拿麻绳拴在这树的歪脖子杈上。
那时候,这老榆树枝繁叶茂,夏天能遮住半个打谷场的毒太阳。
可现在。
这老伙计快不行了。
树干的向阳面,被前几年的暴雨雷电劈出一道骇人的焦黑口子。
从树冠一直裂到树根。
粗糙的树皮大片大片地往下卷曲、脱落,露出里头朽坏发灰的木质部。
密密麻麻的虫眼,像麻子一样糊在树根缝里。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朽木发霉味。
树顶上那几根细枝条,干巴得像脆麻花。
冷风一刮。
几片仅剩的枯黄榆树叶,打着旋儿掉在贺知野的脚面上。
半点活气都没了。
“呜汪。”
小旺财跑到树根底下,抬起一条后腿,刚准备撒尿。
被贺知野一脚背轻轻拨弄开。
“别尿,这老家伙受不起你这泡骚水了。”
贺知野走上前。
粗糙的大手覆在那层焦黑掉渣的树皮上。
手底下的触感,冰凉,硬邦邦的,摸不到一点植物该有的韧劲。
“贺爷!”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牛敞着个破棉袄怀,跑得满头大汗,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直响。
他手里还攥着个大喇叭,喘着粗气跑到老榆树底下。
“可算找着您了!”
大牛咽了口唾沫,指着这棵半死不活的树,急得直拍大腿。
“刚才省里那个马局长来电话,说这树要是死了,咱村的自然遗迹评级就得扣大分!”
大牛搓着长满老茧的手。
“他说省里明天就派俩植物学教授下来,带了啥进口营养液,还要给这树截肢!”
他压低嗓门,“贺爷,这老树可是咱村的风水,能由着他们拿锯条乱锯吗?”
贺知野没吱声。
他眼皮耷拉着,手指头抠下一块朽坏的木渣子,在指尖碾成粉末。
“截肢?”
他冷笑了一声,沙哑的嗓音里透着股子不屑。
“根都烂透了,打那种洋水儿有个屁用。”
大牛急了,“那咋整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干死吧?”
贺知野转过头。
那双深邃的眼底,一抹耀眼的绿芒一闪而过。
“你去告诉马长林,教授不用来了。这老伙计的命,阎王爷不收。”
他把烟袋锅子咬在嘴里。
“明儿一早,老子亲自给它下猛药。你现在去公社,给我整两大缸子干净的井水来,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