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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武侠修真 > 今日我掌天地 > 第747章 梦断雷鸣57 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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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昏暗,狐火幽幽。

鲸儿在低声哀鸣,极力渡气帮扶自家主人。

老道平静观望,见庞大狐躯流出的精血被祭坛逐一摄纳,红光越来越浓,直至最后化为一道黑衣影子。

那物眉眼如画,颇为俊逸,啧啧叹道:

“猎阱互易,后生有些谋略。”

说着,将仙术金册挥袖挪至老道身旁。

老道辨清形势,顺手将那《壶天》仙术收入储物戒中,沙哑道:

“晚辈侥幸得活,皆仰赖前辈各关卡布置险恶,教人有借力之处。”

黑狐哈哈大笑,不觉得冒犯,反倒有一种自己作品备受夸奖而自豪的满足感:

“缘何不等晋境之后再来?”

老道面容憔悴,目光呆滞,恍惚间,他神思飘远,想起了几十年前自己也曾问过那位长辈。

为何不等到门中实力强大些,再去谋夺旧庭,杀灭强敌。

是啊,为什么非得拼到那般地步,死伤累累,赔上性命去兑杀柳氏元婴呢。

可这世上……这世上真有万事就绪,专等着人去处理的好事?

如此一座黑狐秘藏,以那厮记仇的性子,将来自己若是结婴还好,若是功败垂成,必要累及后辈,债报无穷。

一代人,要了结一代人的恩怨。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黑狐见老道神情恍惚,气机溢散,知道他无心相聊,叹道:

“只是可惜,你命数将尽,道基似无根浮萍,摇摇欲坠,已不堪承负。”

“我这陵寝越到后面,杀机越重,以那赤狐堪将成婴中期的实力,才险险走至此处,你若继续下去,必死无疑……退去罢。”

老道回过神来,望向黑狐所指,有离去的洞门若隐若现。

“劳谢前辈。”

此后的几十个日夜,钟紫言在这大殿中闭目调养,不知光阴流转,终是将伤势治愈到一个程度,起身欲离。

临走时,他拜问道:

“我非狐类,人妖有别,前辈为何屡屡坐视相饶?”

那黑狐大笑:

“人亦妖,妖亦人,同源之物,何必相害?”

这话,老道不敢揣度,只能大拜后,恭敬离去。

是日,有流光飞出黑狐岭,向西而去。

此间地宫深处,有魂灵悠悠长叹,再次陷入无尽的沉寂,期待往后的历史中,有缘人再来续探。

******

天际风云翻涌,山河锦绣。

老道盘坐在碧游鲸宽厚的背脊上,双手拢在道袍的袖中。

那鲸儿发出低沉的嗡鸣,划开云层,以西为向,昼夜疾驰。

从黑狐岭到紫云山脉,大地像一幅缓缓卷起的斑驳画卷。铁灰色的山岭逐渐被深紫色的峰峦替代,山间飘荡着终年不散的霞雾。

两日后的正午,他们进入森木海南区上空,下方是无边无际的墨绿树海,风过时,林涛如遥远的海啸。

树海边缘,可见数条浑浊的大江,如同黄褐色的巨蟒,从西北群山中挣脱而出,向着东南方向的绿壁原奔腾而去。

江水撞在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白沫,轰鸣声即便在千丈高空也隐约可闻。

大江沿岸的驿道与原野上,一队队妖兵正浩荡开拔。从高空俯瞰,他们像数条沿着河岸蠕动的杂色洪流。

以百人为一队,旗帜杂乱,有扛着简陋木杆长矛的狼妖,有骑着鬃毛粗硬的野猪坐骑的熊怪,更多是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各种小妖,背着粗糙的行囊与铁器。

他们大多来自东方的贫瘠山地或北方的荒原,此刻被更大的力量驱赶、汇集,方向明确:东南,绿壁原。

他们的喧哗、兽吼、金属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嗡嗡声,蒸腾起的尘土与妖气混杂,在原野上形成一片灰黄的薄雾。

这些并不是精锐的妖修竟然也被卷入战争,看来这几个月东域大变,战乱已是彻底爆发了。

碧游鲸飞越岳麓道时,下方的官道也被密密麻麻的人族行军队伍塞满。

西北方,天岳城雄伟的轮廓浮现,城墙在夕阳下如同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而更远处,须弥灵山的巍峨山体漂浮在云海中,望不到尽头。

鲸背上,老道垂着眼皮,风吹动他花白干燥的鬓发,道袍下摆在疾风中不断抖动,露出磨损严重的靴尖。

老道偶尔抬起松弛的眼皮,向下瞥一眼,看到大江怒涛拍碎在礁石上,他眼角细微的皱纹动了一下,像是多年前也曾站在某处崖边看过类似的景象。

寿元将尽的感觉很具体,并不痛苦,那种感觉,有点像是沙漠里缓慢的、无时无刻不在流动下陷的细沙摩挲。

原来人修炼到这种地步,真能感知到自己命运齿轮转动的声响。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维持容颜和躯壳的衰退了,脏器的运转正在缓慢变得生涩,每一次深长的呼吸,胸膛里都像有架老旧风箱在拉动。

老道心绪平淡,古井无波。

他的神思在散漫飘荡,甚至有余暇去回忆紫云山脉某种只生在雾中的紫色小花的药性,去估算碧游鲸此刻的速度比当年快了几成。

三日的时光,老道望见了下方熟悉的丘陵轮廓,一座座翠绿连绵的山峦映入眼帘,翠萍道到了。

夜风带来湿润的草木泥土气息,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从遥远原野带来的尘土与妖腥。

鲸儿发出欢愉一些的低鸣,速度放缓,开始下降。

老道松开一直拢着的双手,按贴着它的背脊,感受指尖传来有力的血脉搏动。

他极目望去,黑暗中,翠萍山主峰的影子已悄然矗立在前方,山角零星亮着几点暖黄色的光,那是知客院的灯火,像沉寂海面上几颗不肯熄灭的星芒。

碧游鲸飞掠最后一道矮岭,穿梭过翠萍原野,径直飞入翠萍山中,落在苍龙广场外。

唔~

鲸儿缩化成鱼形,绕着他游动依恋。

道人脚步轻轻踏在青石板路,漫步走动。

不多久,迎面有一队巡逻弟子经过,他们格外熟悉那件星挂墨裘,可眼睛仔细观望裘衣的主人,好陌生。

是位金丹真人,门中的长辈?

可这……掌门真人!

“见过掌门师伯!”

一众人齐刷刷的弯腰行礼,却见老道慈眉善目,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做事。

一步一步,老人稳稳的踏在路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凡人躯壳的充足感了。

苍龙殿的灯火常年明亮,老道踏在殿前的石阶上,目光平和,只认真登阶。

一步一步,越走越慢。

老道抬头向上望去,台阶好长,从来没有这么长过。

苍龙殿内,宋应星被一名先前巡逻的弟子领着飞奔,很快跨过殿门,朝殿外石阶下定睛一看。

足足三息,他一跃而下,落在老道面前。

“师父……”

面前的老者发色斑白,腰背佝偻,背着手正抬头望他。

宋应星眼眶发红,扑通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言语。

“呵呵,还没休寝?”

老道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做俗礼,一步步继续往上走动。

宋应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家师父此时失去了往日那般厚重的威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怎么也散不去的凡尘气。

他见老人继续向上登阶,也顾不得悲伤跪拜,连忙跟在身后,心思计算,终究没有上前扶持:

“弟子今日当值。”

“好啊,当值好……”老道和煦说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宋应星心头慌乱,却又不知道该开口问说什么,只能跟着一步步登阶。

只一柱香的时间,老人终于登完了石阶,宋应星却觉得刚才似度过了漫长的季节。

清晰的呼吸声传出,许是累了,老道背着手观望天上星辰,少顷后,转头望向低了自己两个头,还在石阶上站着的短须男子:

“今日,是八月廿五?”

“是。”宋应星难过回应。

“你替为师跑一趟军中,唤你项师兄回来。”老道平静吩咐。

宋应星领命拜下,转身时,眼角闪烁泪花,悲戚念道:

“师父……”

“去罢。”老道摆了摆手,转身向着苍龙殿走去。

宋应星含泪告别,临走时冲那巡逻弟子招手,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要紧事和几句密语交代罢,连夜飞出翠萍山。

再看老道,已经穿梭过苍龙殿,顺着廊道一步步走向天枢殿。

好几道流光自苍龙垣四面八方飞驰而来,落在天枢殿门前,皆肃穆望着那不紧不慢前行的人影。

老道看了一眼最前面的简雍,简雍心领神会,教众人速速进殿,又特意对宗不二道:

“你去处理一下,今夜巡逻的那一批弟子全部管禁起来。”

宗不二快步而去。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一道剑光落在殿前,推门而入,紧闭了天枢殿门。

常自在一眼望向坐在主位上的老人,惊愣不已,那老道朝着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近前来。

殿中寂静无声,早前来到的五人一言不发,安安静静的等着老道开口。

常自在欲言又止,也在极力平复自己的心境。

此时此刻,他们都能感知到,主位上的人状态极差,差到已经连气息都懒得收敛隐藏。

每个人都心绪不宁,每个人表面上又都镇定自若。

随着时间流逝,殿外又进来三人,分别是菩提、青松子、李长歌。

最后,有魁梧人影走入,是不久前出去做事的宗不二返了回来,看样子事情已经被控制住了。

他稳稳的坐在靠近大门的位置上,冷冷扫过殿中众人,朝简雍和主位上的老人点了点头,不再对视,低头沉默。

有风气环绕殿中梁柱,一声轻笑响起,老道指着自己开玩笑说:

“凡人若是能活到我这把年纪,可谓三生有幸啊……”

他倒是能看得开,可满殿坐着的九人一个也笑不出来。

谁都知道,面前这位老人对于赤龙门是何等重要,他若是撒手而去,那这门派的未来,实在令人担忧。

那老道见诸人都开不起玩笑,也收了笑容,沙哑道:

“我受了重创,即将闭关修行,今将掌门之位托付给简师兄,汝等可有异议?”

在座九人,简雍、慈宁、章溴、宗不二、青松子、常自在、苏猎、李长歌、菩提,俱都神情凝重,面面相觑。

很快,常自在道:“弟子无异议!”

宗不二也道:“无异议。”

随即,众人相继道:“无异议。”

老道捋须颔首: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罢,章师兄、青松师兄,你二人来操办,不二和自在协同,务必教门中弟子能回来的尽快赶回。”

说罢,他慢慢的站起身子,苍老的面容扫过诸人,平静道:

“言之一生,追光赶月,所得所悟,不过‘谨慎’二字,愿诸君能持其一二,得以教后辈子弟存性安命……”

边说着,老道边走向偏殿,眼神示意常自在和简雍跟来。

偏殿内,青烟袅袅,简雍一进门便扶住这位苍老的师弟,急切问道:

“怎么会这样呢?发生了什么……小心些,你……”

老道慢步走到榻前,盘膝而坐,望着身旁的简雍和坐在凳上的憨厚汉子,良久后,沙哑开口,娓娓讲述他在黑狐地宫的经历:

“……那物不知我根基之厚,法宝威能,被我以返火之力倒焚婴体,炼到它神魂俱碎,在宫殿中扭撞了数个时辰,就那般丧了性命……”

接着,老道抬起手来,储物戒光华闪动,其中宝物如决堤河流般涌出。

先是灵器,各色光华瞬间挤满宽阔的殿宇。

有威压恐怖的青铜战车,车辕上刻满风雷符文,静静蛰伏。

有数面巨大的幡旗小影如狼魂奔涌,无风卷动,其上绣制的星斗和凶兽图案流转不息。

更有钟、鼓之类的声乐类灵器如铃铛脆响,铜钟青莹,皮鼓蒙着不知名兽皮,它们相互间似乎有灵性牵引,碰撞来去,悬浮飘荡。

刀剑钩索,印玺宝珠,难以一一辨识的奇形器物掺杂其间,或锐气逼人,或浑厚内敛,不同属性的灵光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瑰丽雾霭,将偏殿映照得宛如洞天宝库。

接着是玉册与卷轴,从戒指中滑出时更为轻盈。

大多色泽温润,如青玉、白玉,安静地落在灵器的间隙里。

其中两三卷,甫一出现便自放光明,那并非普通灵光,而是纯粹厚重的金色光华,如实质般从玉质卷册内部透出,将周围其他宝物的光芒都压了下去,在飘荡如河的器物间稳定地散发着辉光。

最后倾泻出的是瓶罐匣盒。

玉瓶瓷瓶,大小不一,里面封存的丹香沁人心脾,渗出丝丝缕缕,清苦、甘醇、灼烈种种气息混成一团。

还有叠得整齐的灵袍法衣,料子非丝非麻,闪烁着云霞水波般的暗纹,从戒指中滑落后便轻盈铺展在最近处。

“这……”

简雍被震的目眩神迷。

常自在呆若木鸡,他一边观望殿中宝物河流,一边望着道人佝偻的肩背,两相对照,悲从中来。

曾几何时,那肩背超乎寻常的宽厚板直,如今已经枯败到显露出骨排,瘦小到自己一只手就能提拿起来。

这位大人……何等样的人杰、擎柱,竟也会老,也会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