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困兽犹斗
金陵。
巡视完边防的胡宗宪,刚回到总督府就一连收到了三个‘坏消息’。
逃兵!
逃兵!
逃兵潮根本挡不住,根据军中统计,上个月单单逃兵就有二千三百四十七人。
其中,最过分的是庐州卫下属的一个总旗,这厮不仅自己跑,还带着麾下五十六人一起跑。
一夜之间,人去营空。
和州卫那边的情况也很恶劣,跑的人不再是中低层,而是正儿八经的百户。
类似的报告,每个月都能看到。
紧随而来的第二个坏消息,可以说是第一个的延续,因为这个,才有那么多人跑。
华朝又开始募兵了。
只要通过选拔,基础月银一两二钱,足饷!
后面两个字才是重点。
华朝说足饷,那必然是足饷,不像江北,虽然胡宗宪本人没有喝兵血,朝廷划拨的军饷也不少。
但。
能保证足饷的只有主力部队,卫所兵还是跟从前差不多,吃不饱,饿不死,活得很艰难。
胡宗宪不是没想过一劳永逸的办法。
要解决逃兵的问题,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只要改变一件事即可。
废除卫所制!
然而,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想改?
天知道阻力有多大,而且,就算真改了,以大明现有的疆域和赋税,也无法像华朝一样实行募兵制。
人家有的是钱。
看看,看看人家万邦来朝的盛景,那些海商从南洋、东洋、西洋带回来的哪是一船船货物。
分明是金山银山!
靠近江南地区的军户、士绅,谁人不知华朝之豪富?
易地而处,如果胡宗宪是那些军户,多半也忍不住跑去南边。
连肚子都填不饱,指望那些军户理解家国大义,太难了。
胡宗宪不怪这些‘逃兵’,这也是他不加强江南-江北分界巡视的缘由。
是他做的不够好。
因此。
他才会向朝廷申报军饷,多出来那部分,他打算分润给沿江的卫所。
然而,第三个坏消息就在这里了。
户部回了公文,全文很长,有几千字,但真正的意思只有一句。
【正在筹措,望胡部堂体谅国艰,勉力支撑】
撑?
他拿什么撑?
想着想着,他的幕僚徐渭从外面走了进来。
“部堂,锦衣卫那边送来了《通商章程》原本。”
“这么多吗?”
抬头看见徐渭手里捧着的一大摞文书,胡宗宪意外道。
“这些都是?”
“是。”
徐渭放下文书,脸上带着几分唏嘘和感慨。
“部堂,下官之前已经看过,这份章程虽然有草案之名,却非常详尽,很多案例,想人之未想,下官猜测,多半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另外……”
“另外什么?”
胡宗宪随手拾起第一份总纲。
“你跟了我那么久,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部堂。”
徐渭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开门见山道。
“从这份章程,下官看到了华朝的海贸究竟有多繁荣,它不止是一份公文,更是海贸交易史。”
“华朝所做之事,亘古未有,下官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倘若真有一天打起来,我们……估计不是对手。”
“嗯。”
胡宗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理是这么个理,他也是这么认为,有时候,他甚至想着,维系着这么多大军,有用吗?
真交战,说不定一击即溃、望风而降。
虽然那种可能性不小,但大明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就等死吗?
那跟因噎废食有什么区别?
所以,维持大军还是很有必要的,总得留下一点反抗的手段。
这边,胡宗宪还在想着怎么加强守军管理,如何尽可能提高大军的战斗力。
那边,李太后已经接到了程有德的密报。
长长的密报,总结下来就两个字。
不急!
对,华朝当然不急,急的是大明,是她自己。
看完密报,李太后当场就给它销毁了。
所有跟华朝往来的文书都不能留下备份,也不允许誊录。
处理完‘罪证’,她这才有功夫过问其他事。
“黄锦。”
“奴婢在。”
“张师傅最近怎么样?”
“回太后。”黄锦躬着身子,如实道:“张阁老连着好几宿都在值房过的夜,听值房的小黄门说,昨夜张阁老咳了一宿。”
“高师傅呢?”
“高阁老还在病中,需要静养。”
“李阁老?”
“风寒未愈。”
一连听到这几个消息,李太后久久不语。
三个重臣,两个病着,一个快累到了。
‘先帝啊,先帝,哀家现在才明白你当时的感受,太难了,如果我投了华朝,九泉之下,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当然。
李太后目前只是这么一想,她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她怕,怕哪天去了下面,无颜面见先帝,无颜面见大明的列祖列宗。
难……太难了。
其实,李太后有时候也盼着南朝尽快打过来。
只待兵临城下,敌军势大,到时候她投降,也不会有人反对。
说不定那些士绅、高官投得比她还要快。
半晌,殿内又响起李太后的声音。
“黄锦,替哀家去一趟内阁值房,传哀家的话给张师傅。”
“是,请太后下旨。”
“事不可为时,不必强为。”
此话一出,黄锦愣了半秒钟,然后迅速揖礼。
“奴婢遵旨。”
退出内殿时,黄锦还在琢磨太后的话。
什么叫事不可为?
太后这是心疼张阁老?
还是有了别的打算?
他想不明白,太后的心思,也越来越难猜了。
就在黄锦前往内阁时,张居正仍在为军饷努力。
“汝观,江北的银钱,能不能凑出来?”
他问话的对象是户部侍郎王国光,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难。”
王国光艰难地摇了摇头。
“阁老,下官已经调了最近三年的账册,一笔一笔地对过,能压的都压了,还有一百多万的缺口。”
“一百多万只是按照当下的收支,若是遇到灾年,税赋锐减,缺口只会更大。”
“再压一压其他开支呢?”
“阁老要压哪里?”
“宗室禄米。”
张居正淡淡的吐出四个字,这是最好压,也是争议最小的地方。
大明对宗室子弟,太过厚待。
而且,这部分群体很庞大,毕竟,宗室传了一代又一代,队伍的规模一直扩张。
即使一些旁系宗室几乎没了什么优待,但嫡系宗室的开销,仍是一笔很大的负担。
“阁老,宗室禄米去年该压的,都压了,河南周王一系已经在京告状了,再削减,告状的宗室,只怕更多。”
“减,再减,至少给我减出三十万两。”
“……”
王国光犹豫片刻,一咬牙。
“下官尽力而为。”
“嗯,还有驿站的钱粮。”张居正又对着另外一处动了刀子。
“阁老,这个不能再压了,真的,再压,公文传递就要受影响了。”
“怎么不能压?”
张居正却管不了那么多,强行下令。
“大明已然失了半壁江山,理论上供驿站开支可以压掉一半,绝对还有空间,这一块,你给我再减出30万!”
“下官领命。”
“嗯,再有河道、漕运两块,也给我往下压。”
“……”
商量半天,张居正发现还有近二十万的缺口,想了想,他把最后一刀砍在了皇家开支上。
从内帑每年拨款三十万两。
这一条,他虽然还没有写成奏疏上报,但太后早就给了他权限。
内帑也在他的调动范围内。
“你下去吧。”
核对完所有的钱款,张居正疲惫地摆摆手。
“阁老,多注意休息。”
临走之前,王国光劝了劝张居正,这两年,阁老老了很多。
他刚走,黄锦就来到了内阁,听完太后的嘱咐,张居正心中一暖。
太后还是很识大体的,比先帝、比皇爷好。
如果是皇爷在世,大明怕是早就崩了吧?
搁在从前,张居正肯定不敢这么想,即使是在心里,也不会。
但。
人都是会变的。
权力会把人异化,长期大权在握,张居正也不可抑制地膨胀了。
不多时,黄锦走后,张居正先是招来侍从,给高拱带几句话,而后又提笔给胡宗宪写了一封私信。
【汝贞兄所请,太岳尽知,国库窘迫,非言辞可尽,太岳尽量年内筹措完毕,请汝贞兄再撑撑,勿使江北生变。】
写完之后,他亲自封上火漆,以六百里加急的形式送出。
不是他不能用八百里,只是舍不得。
能省则省。
……
高府。
送走传话的小吏,高拱靠在一把躺椅上闭目养神。
张太岳,厉害啊。
朝廷这般困难,还能各处挪移,凑齐江北的军费,换做是自己,怕是狠不下那个心。
不是自己不够狠,只是顾忌太多。
他们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哪像张居正,他都听说了,张家的人跟张居正也不算亲近,越走越远,生怕被张太岳牵连了。
仔细一想,这也是人之常情。
张太岳得罪的人太多,如果他是那种徇私情的人,张家的人还能跟着他升官发财。
可他不是啊。
一点光没有沾到,还可能被牵累,搁谁身上,谁都跑!
想了片刻,高拱缓缓起身,背着手走进了书房。
他要写致仕疏。
这封奏疏递上去之后,按照礼制,太后该同意了。
虽然高拱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但他并没有继续蹚浑水的心思。
权势?
浮云罢了。
眼前的大明不是十几年前的大明了,那时候的首辅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现在嘛,背锅位。
与其回归朝堂,不如借机抽身,闲时养花弄鸟,弹琴看书,不比天天起早贪黑要强?
三天后。
高拱致仕的奏疏又又传到了太后案头,这一次,李太后没有继续留中。
隔了一周时间,她就同意了。
跟着这份奏疏一起下发的还有一道旨意。
张居正,升任首辅。
若是旁人收到这份任命,门前多半是车水马龙,张府却没有。
从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张居正升首辅了?”
看见最新的情报,李杰笑着点评道。
“他这个糊裱匠当得可不轻松,负重前行呐。”
“陛下何不为他减减负?”
陆子衡微微一礼。
“我军兵强马壮,士气正盛,若是北伐,定鼎中原,不过是旦夕之间。”
“再等等吧。”
李杰放下军情司的旬报。
“我当初定下的事,登基前三年不见血,总不能食言吧?”
“那……胡宗宪那边呢?”
对李杰没有自称‘朕’,陆子衡毫不意外,这里又不是正式朝会,哪需要‘朕’来‘朕’去的?
私下称‘我’,那不是很正常?
“近期,胡宗宪加强江防,调动频频,可能会有其他的动作。”
“不会的。”
李杰笑着点了点旬报。
“他不是在防我们,而是在防他自己的兵,你看看旬报里的内容,他被逃兵潮搅得焦头烂额。”
“不过,张居正已经给他凑足了军费,能让他喘口气。”
是的。
军情司早就弄到了密报,别说是这个,连张居正给胡宗宪写的信,原文他们都有一份。
明明凑齐了,却不直接告诉胡宗宪,张居正也是个滑头的。
当然。
这些都可以理解。
欲壑难平,今天加饷,明天是不是要更多?
胡宗宪管得住江北几十万大军,却抵不住人心。
哪怕把真实情况告诉胡宗宪,他多半也不会怪罪张居正。
“不说这些了。”
李杰拿起另外一份奏疏。
“你明天遣人去泉州一趟,查一查蒸汽机改进的进度,限十天之内回报。”
“是。”
陆子衡连连躬身。
陛下对蒸汽机的重视,那是朝野尽知的事,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不是怀疑陛下的判断。
他奇怪的是,陛下如此重视,为什么不把那些人召到临安?
召至京师,且不说进度能不能加快,至少消息更通畅吧?
犹豫了一会,陆子衡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子衡,你这是一叶障目啊。”
李杰笑着解释道。
“京师虽好,可若是由泉州分院改进成功,对其他州府的农格院而言,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案例吗?”
“你啊,不要看到什么好东西就想着搂到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