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新的时代
金陵。
安乐公府。
天刚蒙蒙亮,李氏便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而后,她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婵儿,几时了?”
话音刚落,一个二十出头,穿着襦裙的姑娘快步走到了里间。
“回夫人,卯时刚过。”
“钧儿起了没?”
李氏起来后伸了个懒腰。
过去这三年,她变了很多,比如,她不再时时刻刻要求自己端庄,像伸懒腰这种动作,从前她是不会做的。
现在?
怎么舒服怎么来。
再比如,她习惯了睡觉睡到自然醒,习惯了江南的潮气,习惯了蝉鸣蛙叫,习惯了一切。
“起了,三郎正在晨读。”
“哦,我儿如此勤勉?”
李氏加快了洗漱的速度,不一会,她就穿戴整齐的出了房门。
他们现在住的是一座七进的大宅子,是华朝赏赐给他们母子安生的地方。
面积很大,假山流水,样样俱全,即便是在金陵,也算得上豪宅,但他们母子住不下这么大。
哪怕把其他几个孩子都算上,也住不满。
不多时,李氏在院中的凉亭见到了自家大儿子,十岁的朱翊钧,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学子服。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正在诵读的朱翊钧转头一看。
“娘,早安。”
“早。”
“娘。”朱翊钧犹豫片刻道:“我能求你件事吗?”
“什么事?”
“今日书院休沐,先生说江边有热闹看。”
“热闹?”
“对,铁船下水。”
朱翊钧放下手里的《算学启蒙》。
“我们书院格物科的先生说了,那船没有帆,全靠蒸汽机驱动,是工科院和佛山铸炮厂联手造的。”
“是那个很大很大的铁船吗?”
铁船的事,李氏之前听闻过,府里的下人也议论了好几回。
但她不太想去。
一个前朝太后,出现在华朝的盛典上,算个什么事?
可看见儿子热情期待的眼神,李氏又不忍拒绝。
是了。
翊钧都跟普通人家的少年一样上了书院,自己还有什么可坚持的呢?
“好,你换身衣服,我带你去。”
“娘,就穿这件。”
朱翊钧喜笑颜开。
“我们学校很多同窗今天也会去。”
“好吧,娘换件衣服,你等等。”
李氏转身回了后院,出门总归要穿的庄重一点。
挽发髻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女人,李氏摸了摸鬓角,她也白头发了,眼角也多了一点细纹。
还是这个镜子照得清楚。
比铜镜好多了。
光鉴可人。
稍微拾掇了一阵子,李氏带着朱翊钧上了街。
他们住的地方是长安街,两年前翻修过一次,路面换成了水泥路,两边还种着桂树。
正值九月,满街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气。
朱翊钧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哪怕是坐在马车上,还是趴在窗口对外面看。
望着顽童似的儿子,李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当皇帝,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钧儿这会还是皇帝,恐怕还被束缚在深宫之内,见不到更大的世界,也交不到那么多朋友。
噼里啪啦!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爆竹声,跟着是几道铜锣声。
马车凑近后,李氏循声望了过去,只见原先的布庄换了一个招牌。
江南纺织厂金陵分号?
牌匾下面站着一个举着喇叭的中年男子。
“今日本号开业大酬宾,机织布幅宽二尺四寸,每匹价银七钱五分。”
“令,本厂采用新元式蒸汽织机,日产布一百八十匹,诚招熟练女工,月银一两五钱,供午膳。”
“娘。”
朱翊钧转头看向李氏。
“一两五钱,这工钱好高啊。”
“嗯?你怎么知道是高还是低?”
显然,李氏对这件事很好奇,虽然他们已经不是皇族,但华朝还是给了他们一笔巨额的安置费。
钱是不缺的。
按道理来说,钧儿是不会接触到这些的。
“娘,我已经十岁了,书院食堂的大娘,月银1两,这女工的收入比他们还高。”
“好,好,我儿厉害。”
李氏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过,她心里却想着别的。
七钱五一匹布,可真便宜啊。
布庄隔壁是一家南洋商行金陵分号,门口摆着一大堆样品,吕宋的丁香、爪哇的胡椒、暹罗的苏木,全摆在那任人观看。
门口还有客商模样的人在咨询。
马车继续向前,街角的平籴处仍在运转,李氏看了眼巨大的价牌。
糙米每石六钱,比三年前又降了一钱。
排队的人稀稀拉拉。
不是买不起,而是不需要抢。
金陵附近,李氏还没听说过哪里饿死过人,这座城市,太繁华了。
连乞丐都没有。
那些乞丐大多都被人劝去找工作了,不愿意?
那就让你愿意!
虽然有点形象工程的嫌疑,但金陵繁华却是实打实的,只要愿意动手,不担心找不到工作。
继续走,透过车窗,李氏看到了一副更加鲜活的景象。
路上的百姓,脸上没有菜色,没有惶恐。
妇人挎着菜篮,脚步轻快,几个孩童在街边追逐,街边到处都是各种小摊贩。
井然有序。
看着这场景,李氏心中又是一叹。
这华朝治下的百姓,跟大明确实不一样。
出了南门,人渐渐多了起来。
穿着绸缎的豪商,跟朱翊钧穿着同款校服的书院学生,还有背着孩子的妇人。
所有人都在往码头赶。
巡防队沿路站着,手里拿着红绿两色小旗,引导着人流。
到了这里,马车已经无法前行了。
“钧儿,跟紧我。”
下车后,在人流里,李氏紧紧攥着朱翊钧的手。
“娘,前面就是码头了。”
等他们赶到时,码头前早就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向江面。
那里停着一艘船。
一艘通体乌黑,没有帆的大铁船。
船身长约二十丈,宽约五丈,吃水约一丈。
看到远处的庞然大物,李氏一时间都忘了呼吸。
这就是蒸汽机驱动的大铁船吗?
蒸汽机虽然是最近两年才流行起来的物件,李氏也没见过实物,但她听人提过。
那些布匹为什么那么便宜?
靠的就是蒸汽机。
从前,手工织机一人一天只能织一匹布,如今用上了蒸汽机,一天能产布8-10匹。
一家大点的工坊,如果有十台蒸汽机,一天就能产一百多匹布。
产出多了,价格自然贱了。
不过。
大部分布匹都被销往了海外,华朝的布匹,远销南洋、东洋,在金陵只能卖上七八钱。
到了那边要翻上好几倍。
原因很简单。
华朝的东西≈好≈有面子≈上流,这是海外诸国公认的事。
他们学着华朝的文字,说着华朝官话,当地的富商、高官,吃穿用度都以‘华朝原产’为荣。
“娘,你是觉得铁船飘起来很奇怪吗?”
朱翊钧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抓了抓她的手。
“嗯。”李氏微微点头。
“嘿嘿。”
朱翊钧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浮沉不决于材质,决于排水量,铁比水重,但铁壳做成空心,排开的水比船身自重更重,就能浮。”
李氏看了儿子一眼,十岁的小孩,脸上满是得意。
几年前,他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可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那时候他只会回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茫然。
收回思绪,李氏接上儿子的话。
“你怎么知道的?”
“先生讲的。”
朱翊钧踮起脚,指着船舷。
“娘你看,那就是最好的证明,先生说了,实践是最好的证明,不要害怕错误,失败是成功之母。”
“动了!动了!”
忽然间,人群中传出一道大喊声。
李氏看过去,船没动,船侧的那个大圆轮子动了一下,搅动着江水,泛起几朵白沫。
但。
很快又停了,就在众人以为是不是出问题时,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开了口。
“还早呢,锅炉在预热,我儿子在码头管吊机,他说过,这船要等蒸汽烧够了才能走。”
锅炉?
李氏仔细回忆了一遍,她在邸报上见过。
华朝有专门的报纸,每旬发一期,统一刊发,也会统一交付驿站,分发至全国各地。
李氏是旬报的年费用户,每期都看。
这报纸比大明的邸报有趣多了,她从上面了解到了很多事。
另一边。
李杰站在大船的甲板上眺望着人群,在他身边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工部尚书郑俞,一个是水师提督张长功,最后一个是工科院首席大匠刘应期。
“陛下。”
郑俞展开手中册簿,低声汇报着铁架船的各项数据。
“长江号是铁壳铆接结构,龙骨与肋骨为锻铁,外板为佛山厂轧制铁板,船身长十九丈八尺,宽四丈六尺,吃水一丈零五寸,标称排水量一千吨。”
“装有两台新元式双动蒸汽机,各出力约一百二十马力,合计约二百四十马力,驱动两舷明轮。”
“据工部测算,长江号满载时江面航速约四节半,顺水可至六节以上。”
“从金陵到松江口,顺水约一日可达,逆水约两日,同等吨位帆船,顺风至少三四日。”
“煤耗呢?”李杰点了点头。
“满载航行一日一夜,约耗煤十二吨,船上有煤舱,可续航四日。”
“如果装上船帆呢,能否支持远航?”
“二号船正在泉州港测试,数据还没有传回来。”
“以当前的预算,造一艘要多少钱?”
“回陛下,长江号的造价折银约八万两有余。”
八万两?
听到这个数,旁边的张长功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本还想着给海军列装一批呢。
毕竟,铁船更结实啊,若是配上风帆,航速也更快,海上的快,就等于战力。
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想靠就靠。
无敌!
但。
听到这个数字,他心里打鼓了。
看见张长功神色的变化,李杰微微一笑,造价是多少,他当然知道,故意这么一问,就是说给张长功听的。
免得这厮要吵着换装。
虽然换装是肯定要换的,可那不是现在。
依照目前的性能,列装到海军,性价比太低了。
再等等。
等蒸汽机更新个两三代,等什么时候能撑得住五千吨巨轮,再列装也不迟。
反正以华朝现在的火炮技术,哪怕没有大铁船,在大海之上也没有一合之敌。
接着,李杰拍了拍栏杆。
“启航。”
“臣等领旨!”
很快。
码头上响起三声礼炮,对这些声音,金陵的百姓早就熟悉了,没什么好怕的。
礼炮是他们华朝庆典必备的东西。
随着炮声响起,船身两侧的明轮动了,巨大的铁船开始沿着码头缓缓移动。
船首劈开江水,两岸的景物开始向后退去。
同时,码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动了!动了!”
“万岁!”
“真的动了!没有帆!没有桨!它动了!”
“……”
看着这一幕,即使华朝不流行跪礼,码头上的很多老百姓还是跪了下来。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人群中,有一个三十出头,书生打扮的男子,此时正在挥毫泼墨。
铁壳、烟囱、明轮、铆钉、巨船、乌压压的人群,全部画在了巨大的宣纸上。
“娘,它动了!没有帆!它真的动了!”
人群里的朱翊钧,垫着脚尖,激动地喊道。
李氏没有说话。
看着不远处升起的那道黑烟,看着那艘驶向远方的铁船,她心里想了很多。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哪敢相信世间还有这等奇事?
闻所未闻!
神仙手段!
而这,也是李杰故意没让一号船装上风帆的原因。
华朝的海贸异常发达,老百姓见过太多海船,上千吨的大船,也不甚稀奇。
但。
没有船帆还能动,那就不一样了。
“钧儿,我们走吧。”
随着船身越来越远,李太后拉着儿子的手就往回走。
“好。”
朱翊钧虽然还想再看看,但他很听话。
母子俩顺着人潮,一路往后走,上了马车后,朱翊钧忽然开口道。
“娘。”
“嗯?”
“我以后能学造铁船吗?”
“额。”
李氏愣了一下,造船?
在大明,那是匠籍,是上不得台面,可在华朝,有本事的大匠,还是很受人尊重的。
何况,让钧儿学造船也不错,至少在华朝眼里,匠人是没有威胁的。
想到这里,她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