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人为乐不容易,趁火打劫却简单很多。
黄老爷不愧是巧取豪夺的行家,趁人之危驾轻就熟,断了所有药铺向张氏供应的药材,派人堵门强行交易。
这场交易自然不会有意外,张氏若不点头,家里的茅房就是他们的棺材了。
不过点头了其实也没用,张氏院中的混合着药味和臭味的气息让黄老爷不喜欢,张氏族人看样子是活不了多久了。
赵越没有去掺和这些事,直接返回客店休息。
两天之后他们收到了黄老爷派人送来的谢礼——一间药铺。
这个礼可不小,前后带院,有仓库、有住宅,占地非常大,住上几十人都不觉拥挤,一般豪强都住不起。
吴班四处看了看,笑道:“有意思,这宅院不比我的府邸差。你看这屋檐、这池塘、这小院儿景色,砖石木料都是上等,没有十几年的耗费恐怕建不出来。这黄老爷好大手笔。”
“给的多,想要的就更多。”赵越也笑了,“我随口一说,他恐怕当真了。可就这么一个宅院还想让我们替他做事?”
“不管他了。”吴班摆了摆手,“先说说接下来有何打算?不能真替他杀人吧?”
“当然不用,直接问不就好了?”
“如何问?”
“吴将军,我不是还有个瓷器商人的身份吗?既然黄老爷愿意合作,我们直接去问那个小吏就好了。”
“为何?”
“因为崔校尉杀了赵习……”
夜色降临,黄小吏拎着一壶酒和一条狗腿,慢悠悠回到家,开门说道:“夫人,碗筷备好。今日乏了,沽了些酒水,你我共饮。夫人……夫人?”
他喊了好几声却没人答应,四下寻找,却见赵越正在后院与他夫人饮酒,一柄明晃晃的宝剑就架在他夫人的脖颈上。
“你!你想做什么……”小吏本想怒斥,想了想赵越等人的战绩,最后竟没了硬气。
赵越向他招了招手,接过他手中的酒喝了一口,笑道:“官爷每日吃那么多干的,怎么喝如此劣质的酒水?来来来,尝尝我的。”
说着,他动了动手中的剑。
小吏见状赶紧上前,将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你有什么与我说便是,放了我夫人。”
“你对她倒是有情有义。”赵越挑了挑眉,“可是有这般情义,你为何不去黄氏府邸居住?难不成黄老爷看不上你?当初你和我们那位可不是这么说的。
黄老爷家的黄。啧啧,多有气魄!”
“既然是寻仇,你找我便是,放了我夫人。”小吏挡在夫人面前,“她什么也不知道,与你我的仇怨无关。”
“晚了。她现在必须要知道。”赵越毫不掩饰,直言,“前两日我等为黄老爷除了张氏,已经与他是合作关系了,还多亏你行方便。”
“我没有!你们这些罔顾人命的贼子,我哪里与你们行方便了?”小吏怒斥,心虚地看了夫人一眼。
赵越见状更是欣喜:“对对对,你没有,我说错了。但是你不能否认我们杀山越人的时候你在袖手旁观吧?还推波助澜了。你夫人知道什么是吃干的吗?赵习的悬赏……”
“住口!”
“是你住口才对。”赵越手腕一抖,用剑身拍了拍小吏的脸,“不抓赵习不就是因为你们要吃那口悬赏吗?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如今我们那位被你们通缉,让你们吃的更多了。你要清楚,是我在赏你饭吃。”
“那明明是你逼我写的!”
“你就说吃没吃上干的吧。狗腿香不香?”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小吏快被逼疯了。
赵越也不卖关子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开了一个铺子?”
“知道,是药铺。黄老爷给的。”
“我有一批货要进来。放心,不是什么违禁品,只是瓷器以及少量的药材。我要你给我一份港口通航记录。”
“你要运货?”小吏懵了,“那你直接将船开进来不就行了吗?”
“你知道我运的是什么瓷器?那一船进港要交多少税?若按柴桑的税法,没有三五年我都收不回本。”
“可你也不是正经做生意的……”
“这与你无关。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就看你想不想发财了。”赵越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小吏。
小吏沉默许久,摇头拒绝。
赵越却不以为意,说道:“你既然离了黄老爷,想必是要有一番自己的做为。我给你这个机会,你最好把握住,否则你一辈子只能过得了赏钱才能买条狗腿的日子。”
“答应他。”小吏夫人忽然尖叫一声。
小吏一愣,转头看去,却见夫人面露凄苦之色,指了指宝剑,小吏看到白皙的脖颈上刚好滑落一滴鲜血。
“好好好!我答应!”小吏赶紧摆手答应,顺势向夫人挤向一旁。
赵越却在此时收回了剑,将一个布袋放在桌上,留下一句:“明日将进出港的记录拿来,我在这里等你。”便离开了。
小吏打开布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块金饼,都是成色极佳的上等货。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最终在夫人复杂的眼神中,小吏将布袋收了起来。
第二日,赵越如期而至,小吏也没有失约,为他带来了上个月的船只出入港记录。
赵越又留下两块金饼,回到了药铺。
吴班等人万没想到他竟然能找来这种东西,仔细看过后却眉头紧锁,沉声说:“这都是商船啊!”
“将军,我们要的就是商船。战船体型巨大,随便安排几个斥候就能监视,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民船之中。”
“哦?赵将军有何高见?”
“你我去过花阁,见过那些酒坛酒瓮,那些未开封的都是泥封,肯定不是后运来的,一定是他们私酿。袁谭又禁止酿酒,也不会是从城外运进来的。
但是他们每日消耗庞大,粮食必不可少,又不敢用大船运粮,只要找到往来频繁的小船,就能找到他们粮食的来源。
而且酿酒要烧炭,顺着卖炭的人就能找到酿酒的地方,届时跟随他们交易,就有办法混上运粮的船只。”
“不曾想赵将军统帅的是勇猛的右军,心思竟如此细腻。”
“将军谬赞了。我等是攻坚,又不是送死,每战肯定要寻敌人薄弱进攻啊。”
“好好好,就按将军说的办。”
定下计策,锁定了几艘船只,两人兵分两路。
赵越去探查船只的情况,吴班则跟踪卖炭的商贩。
经过数日忙碌,他们不仅找到了花阁酿酒的地方,还确定了运粮的船只。
然而,一封信的到来让几人面面相觑。
黄老爷定下了个新目标,是城东一位姓卫的家族,卫家是做航运生意的,好巧不巧,正是给花阁运粮的船主。
“赵将军,我们要不要和黄老爷说说?”
“为何要与他说?”
“这卫家和花阁有联系,我们若是动了他们,花阁背后的人恐怕会坏了我们的事啊。”
“那就更不能与黄老爷说了,要说也要去和那个小吏说。”
“谁?”吴班难以置信,“他能做什么?一个小吏而已。”
“小人物才方便办大事啊,将军。”赵越笑了笑,“此事交给我吧……”
傍晚,赵越又来到了小吏家,不过在来之前从花阁买了两坛好酒。
“你又来做什么?”小吏见到从不走门的赵越大惊,他夫人更是被吓得躲到小吏身后。
赵越看了看两人吃的饭菜,撇了撇嘴:“没给你钱吗?怎么就吃这些?”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赵越将酒放在桌案上,“没有好菜,我岂不是白拿两坛好酒?罢了,就如此喝吧。尝尝,正经的好酒。”
拍开泥封,酒香立即充满房内,小吏和夫人的喉咙不自觉动了动。
要说他们嗜酒,倒也谈不上,但两人平时就这么点消遣,小吏薪俸又少,喝的大多是浊酒,说不喜欢那是假的。
赵越也不点破,给两人倒满,自顾自喝了起来。
小吏见状放下心来,与夫人共饮,却一言不发。
赵越等两人喝完了就添酒,等到喝完一坛后才说道:“如何?不错吧?”
“哼。”小吏冷哼一声,“酒是好酒,人不是好人。”
“哈哈哈——这世道好人如何存活?袁使君还禁酒呢,你不是也喝上这好酒了?”
“你这次来到底要做什么?我已经给你你想要的了。”
“今日我正是为这酒而来。”赵越点了点酒坛,“你可知这是何处卖的?”
“花阁,除了那里,柴桑找不到第二家。”
“那你可知多少粮食能酿这一斤酒?”
“很多吧……”小吏沉默片刻,“如此清澈、甘洌,想必不会少。”
“三斤。你我刚刚喝下那一坛,就是一个壮年一日的口粮。”
“唉……当真奢靡。”小吏叹息一声,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赵越将另一坛打开,斟满后说道:“今日黄老爷来信,他有新目标了,可与你说过?”
“他……不会与我说这些,你们随便吧,不要闹出太大声响,我也管不到你们。”
“这次黄老爷要解决的是卫家,城东的卫家,做航运的那个。”
“与我无关……”
“有关,不然我为何要来寻你?”赵越晃了晃酒坛,“我已查明,卫家是给花阁运送酿酒粮食的人,黄老爷要动卫家,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怎么会?”小吏惊呼一声,“他想开战吗?不行,我要去劝他一劝!”
说着,小吏起身就要走。
赵越却幽幽道:“我若是你,我就不会去。你只是个无名小卒,他不会听你的,只会吩咐你做事。
我若是你,就会把握住这次机会,升官发财近在咫尺。”
“你……想离间我们的关系?”
“离间?你以为你是谁啊?还离间?”赵越嗤笑一声,“我与黄老爷是合作关系,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连他的狗都不是,他养的狗还会为他咬人呢。你能做什么?你只能跟在他后面吃屎。”
“你!你敢羞辱我!”
“我说错了吗?他不拿你当人,你却急着吃他的屎。”赵越指了指小吏的屋子,“你为他办了多少事了?得到什么了?我为他解决了张氏便得到一间大宅子。”
“我——”小吏气急,却无言以对。
这世上任何事,没有对比之前其实都能忍,有了对比之后少一文都觉得亏。
小吏梗着脖子站了半晌,最终无力坐下。
他确实是个小人物,在黄老爷面前什么也不是。
赵越见差不多了,直言道:“你若想吃些人吃的东西,就按我说的去做。你不是喜欢吃干的吗?总不能是干粪吧?”
“你休要说了!”
“那你要不要吃?”说着,赵越也不理火冒三丈的小吏,给他又添了一碗酒。
小吏看着烛火下酒水里映出的倒影,晃动的液面就如自己坎坷的一生般,始终不让自己安定下来。
他看了看无措的夫人,又看了看有恃无恐的赵越,咬了咬牙,端起酒水一饮而尽,喝道:“你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有杀人放火的本事吗?”
“那你为何来找我?”
“可怜你啊!你要真想找条出路,眼下正有个机会,我这不就来告诉你了吗?”
“我要怎么做?”
“只要你说服县令带人抄了花阁即可。”
“你疯了?”小吏豁然起身,惊呼,“还是我疯了?你知道花阁的主人是谁?就算县令动了花阁也不会有好下场。”
“你不用管县令有没有好下场,你自己能落个好下场就行。”赵越将酒坛放在小吏面前,“听说水军常年在彭蠡泽训练,即便休整也只能在军营中度过,不允许入城?”
“你怎么知道?”
“城中有谁不知道?”赵越摆摆手,“你只需让水军的将领喝一口花阁的酒,然后将三斤粮酿一斤酒的事告诉他就行了。”
“你想让水军抄了花阁?”
“当然是县令了,不然你哪来的功劳?”赵越从怀中摸出一张纸,“这里是花阁酿酒的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