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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深处,黑暗如海。

没有人知道这座山下埋着什么。只知道三百年前,这里还有钟声,经幡还会在风里响。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黑暗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山石发脆,压得地下三千尺,连一粒沙都动不了。

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光。

那点光很淡,淡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芯。但它没有灭。黑暗围着它,像海围着一座孤岛。浪头打过来,它晃一下;浪头退下去,它又直起来。它就在那里,明明灭灭,明明灭灭,像一个人,用尽了全身力气,举着一盏灯。

举灯的人,是如来。

他坐在黑暗的最深处,周身是看不见尽头的黑。他闭着眼,双手合十,掌心里托着那点金光。金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他要托着它,就托了三百年。

黑暗在他耳边说话。那声音是他自己的——不是谁模仿他,是它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放下吧。

放下,你就轻松了。

你管不了他们。你连自己都管不了。

如来没有睁眼。他托着那点金光,又往上托了一寸。

黑暗笑了笑。

你看,他们来了。那个光头,带着三个徒弟,走到你山脚下了。

他以为他能救你。

他不知道,你早就死了。活着的,是另一个你。

如来睁开眼。

他看着黑暗,看了很久。然后,又闭上了眼。掌心里的金光,明明灭灭地,又亮了一分。

他想起三百年前。

那时候,这座山下还有泉水,山上有钟声,有诵经声。他坐在大殿上,看着满殿的灯。灯油是山下的人供的,一年一换,从不间断。那时候,黑暗还没有名字。那时候,黑暗只是他袖子里的一缕影子,跟着他,不碍事。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那缕影子,站了起来。

它越长越高,越长越像他。最后,它穿上他的袈裟,坐上他的莲台,用他的声音,对三界说话。而他,被它推到这黑暗的最深处,一推,就是三百年。

他试过。他拼尽全力试过。可它太像他了。像得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后来他就不试了。

他坐在黑暗里,托着那点金光,等着。

等着有人来告诉他,哪一个才是真的。

山外的事,他知道。

他知道那个光头走到了山脚下。他知道那个光头站在黑莲环里,对着另一个自己说,你挺闲的。他知道那个光头转身下山的时候,说了一句,打完这架,就结束了。

他还知道,山外的黑暗,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天上爬。

他没有动。他只是托着那点金光,坐在黑暗的最深处,等着。

等着那个光头,打完那架,来接他。

灵山外,云海之上。

三朵云停在那里,已经停了一炷香。

云上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个,白衣,赤足,手里托着一只玉净瓶,瓶里插着一截柳枝,是观音。她身后半步,是文殊,青袍,手里握着一柄拂尘;再后面,是普贤,灰衣,腰里悬着一柄剑。

三个人都看着灵山。

灵山被黑暗裹着,像一颗发黑的心脏。山体上,黑莲一朵一朵地爬满,十二朵大的,无数朵小的,密不透风。只有最深的地方,透出一点极淡的金光,像黑夜尽头的一点星。

观音看了很久,开口了。

无天以四大神州为祭。她说,灵山已入黑暗。取经团队,到了。

文殊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们只有五个人。

普贤说:五个人,够了。

文殊看他:你倒是有信心。

普贤没有接这个话。他指着灵山深处那点金光:你看那个。

文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百年来,那点光就没灭过。普贤说,无天把整座山都占了,偏偏灭不掉它。为什么?

文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它撑着。它要是灭了,这世上的光,就真没了。

所以我说,五个人够了。普贤收回手,那光撑着三百年,等的就是有人来接。现在,人到了。

文殊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他想起自己那青狮,被那黑衣服的灌了一管子血,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见谁都想咬一口。普贤的白象也一样,好好一头象,被灌了查克拉,差点把普贤的莲台拱翻。

教坏也就罢了。文殊闷声道,回头还得咱们自己去收拾。

普贤说:收拾得好。省得它再犯浑。

文殊没有话说了。他把拂尘换了个手拿着,又看了看灵山,问了一句:那点光,还能撑多久。

观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灵山深处那点金光,看了很久。

撑到那个光头来接他。她说。

文殊:要是接不到呢。

观音:那就一起灭。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文殊说:走吧。

观音没有动。她托着玉净瓶,低头,看向山下。

山下,四大神州还在睡着。长安城的灯火,灭了一夜,还没有亮。女儿国的宫墙下,女兵们靠着枪杆,睡得东倒西歪。金平府的灯桥,熄了灯,像一条死了的龙,趴在河里。整个天下,没有一处炊烟。

他们都在睡。观音说,醒着的人,不多了。

三天。她说,无天给了取经团队三天。三天之内,所有该来的人,都要到齐。

我们做我们该做的。

她说完,白衣一展,率先踏云,向灵山脚下去了。云路在她脚下,铺成一道白线,划过黑暗的天幕。

文殊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灵山深处那点金光。

老和尚。他低声说,你可别先灭喽。你那光头徒弟,还等着找你问话呢。

他说完,也去了。

普贤是最后一个动的。他按了按腰间的剑,看着灵山,看了很久。

我守了一辈子的剑。他说,头一回,盼着有人能把剑拔出来,捅破这天。

然后,他也去了。

三朵云,三道人影,先后划过黑暗的天幕,向灵山脚下落去。

灵山深处,黑暗最浓的地方。

那点金光,明明灭灭地,又亮了一分。

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