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路的尽头,是灵山脚下。
风停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水流。整座灵山,像被谁按住了一样,静得可怕。只有十二朵黑莲,围成一个大环,缓缓地转着,花瓣漆黑,像十二只睁着的眼睛。环的正中央,站着一个黑袍的人。
悟能第一个看清那人,腿一软,抓住了悟净的胳膊:师,师父,那就是他?
琦玉了一声,没有停步。
他走下最后一级石阶,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黑莲环里。黑暗漫过他的鞋面,漫过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他在离无天还有二十步的地方,站住了。
二十步。不远不近。
无天站在最大的那朵黑莲上,黑袍被山风撩起一角,黑发垂在腰间。额角的字是黑色的,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他右手上戴着一只暗金色的手套,手套上嵌着五颗宝石。隔着二十步,那五颗东西的光,还是压得人胸口发闷。
琦玉抬头,看着那张脸。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佛相。只是那双眼睛,黑得没有底,像两口枯井。
无天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环黑莲,谁也没有先开口。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黑莲慢慢地转着,像一圈磨,磨着这二十步的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无天开口了。
光头。你终于走到这里了。本座等这一天,等了十世。
他说着,目光越过琦玉,看向四人身后那条河。河水在黑暗里,已经看不见了。
这一路上,本座给你安排了多少场热闹。黑松林,宝象国,乌鸡国,通天河,金兜山,狮驼岭,金平府。你数得过来吗。
琦玉想了想:没数过。
无天笑了。他一笑,额角那个黑色的字,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活的。
本座数过。每一场,本座都在云端看着。看你一拳一个,看你把本座赏下去的东西,全砸个稀碎。
琦玉说:那你挺闲的。
无天的笑,僵了一瞬。
悟能在后面,吓得抓住悟净的胳膊直晃:他,他还记着账呢!
琦玉没有理悟能。他看着无天,又想了想,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一直给我使绊子的人。
无天愣了一瞬,笑出声来。
使绊子?本座是来杀你的。
琦玉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动。
现场静了一瞬。黑莲转了一圈。琦玉完之后,好像真的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无天,像在等他说下一句。
悟能在他身后,急得直跺脚:哦?!师父!人家说来杀您!您就哦一声?!
琦玉说:不然呢。
......您至少,怕一下。
琦玉想了想:怕有用吗。
悟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悟空上前一步。
他走过琦玉身边的时候,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咚。声音不大,整座黑莲环却跟着那一声,齐齐地颤了一下。他站在琦玉身前,盯着无天,火眼金睛里的金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师父,这一战......
琦玉:我知道。
悟空:俺老孙看不太透他。
琦玉了一声。
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俺老孙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看人,看得心里没底。
琦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也没底。
悟空:......您这话说得,俺老孙更没底了。
无天看着这对师徒,没有插话。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悟空,又看了看琦玉,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琦玉说:嗯。都挺好的。
本座说的是,忠心。
那也挺好。
无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起右手。手套上的五颗宝石,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黑暗里,五团光悬在他的指间,绿的,蓝的,红的,橙的,紫的,像五颗星,绕着那只暗金色的手套转了一圈。
光头,你可知道,本座这手套上,嵌着什么。
他抬起手,指腹依次划过那五颗宝石。划过一颗,说一个名字。
时间。空间。力量。现实。灵魂。五颗,本座都拿到了。
琦玉看了看那只手套,伸出手,虚空点了点,数了一遍:五颗。还差一颗。
无天的手指,停住了。
五颗宝石的光,像是也跟着停了一瞬。他缓缓地放下手,又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套,又看了看琦玉,眯起眼。
你倒是眼尖。
琦玉挠了挠光头:超市里看过。
超市?
就是卖东西的地方。啥都有。柴米油盐,锅碗瓢盆。
无天沉默了一会儿:本座活了十世,没听过这种东西。
琦玉了一声:那你挺亏的。超市里东西挺多。
无天:......
悟能在后面小声嘀咕:师父,您咋啥都往超市上扯......
琦玉没接话。他看着无天,又说了一遍:六颗。
无天低头,看着手套上那个空着的孔位,看了很久。久到琦玉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本座知道是六颗。第五颗,本座有。第六颗,本座也有。只是它现在,还睡在灵山深处。
琦玉了一声。
你不问,它是什么?
琦玉说:问了又不用我操心。
无天笑了。
好。本座越来越觉得,这一趟,没有白等。
他五指收拢,握成一个拳。五颗宝石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像水一样漫出来。灵山脚下的黑暗,随着他这一握,哗地一声,又往中间塌了一层。黑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像活的一样,沿着地面,爬向琦玉。
悟能尖叫一声:师父!
琦玉低头,看了看那道光。
那道光爬到他脚边,缠上他的脚踝。然后,停了。没有力气被抽走,没有世界被扭曲。那道光在他脚踝上缠了一圈,像一条温顺的蛇,不动了。
琦玉弯腰,伸手,把脚踝上那道光拨开。那道光在他手指底下,散了,又聚,又散了。
无天看着这一幕,眯起了眼。
琦玉直起身,拍了拍裤腿,抬头看他:你刚才,是在打我吗?
无天:......是。
琦玉了一声:没啥感觉。
无天站在黑莲上,看了琦玉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跟前面不一样。前面的笑是轻慢的,这一次,笑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他缓缓地,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像是在试一件合不合手的兵器。
好。果然是你。
光头。本座给你三日。
让你的那些朋友,那些妖怪,那些神仙,全都到齐。本座在灵山之巅等你们。
琦玉想了想:你要等他们?
本座要让他们看着你输。
省得后世说起今日,只当本座以大欺小。
琦玉了一声。他拍了拍僧袍上的土,说:那我去找他们了。
转身要走。
光头。
琦玉停住。
无天没有看他。他看着灵山深处,那里有一团极淡的金光,明明灭灭的,像一盏灯。
那颗心,本座锁在灵山深处。你若想救它,就打赢本座。你若打不赢,它就在那里,一直睡着。
琦玉没有回头。
嗯。打完这架,就结束了。
他迈步,走下山阶。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灵山。那座山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扇关着的门。门后头,那盏灯还亮着。
他收回目光,下山去了。
身后,无天站在黑莲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缓缓地,把手套握紧。五颗宝石在他指间,依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十世了。本座等得起这三日。
石阶上,琦玉走出很远,忽然停住了。
悟空问:师父?
琦玉没有回头。他看着灵山,说了一句:刚才他说,那颗心睡在灵山深处。
悟空了一声,也看着灵山。
你说,那颗心,是啥。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如来。
琦玉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那他睡得挺沉的。
悟空:俺老孙哪知道沉不沉。
琦玉说:那行。等他醒了,再问问他,为什么一直给我使绊子。
悟空:......师父,您还记着这个呢。
琦玉:记着。来都来了。
四人沿着石阶,往山下走。
身后,灵山被黑暗裹着,一动不动。那盏门后的灯,明明灭灭,一直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