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朗达一口茶水喷向身侧,阿好一个灵巧闪身避免了茶水洗脸这样的突发事件。
一个大家族覆灭之后总会留下些许遗泽,至于后人能不能用上,就要看后人的本事了,郎家和楚家便是如此。
朗达的父亲和她的外曾祖父楚天问是同窗也是挚友,当年楚天问任吏部尚书,朗达的父亲任吏部侍郎,二人被当时的同僚私下称为吏部双煞。
后来,吏部来了个年轻的郎中赵仁和,因为是同籍,赵仁和又颇有才能,楚天问对他青眼有加,作为楚天问的好友,朗达的父亲自然而然对赵仁和也是多有照顾,一时引为知己。
之后,楚天问出事,朗侍郎为好友求情,触怒洪德帝全家被远窜涯州,最后死在了涯州,死前一直在悔恨识人不清,交友不慎,给儿子留下遗言,朗家与赵家永世断绝往来。
外人都道是朗家如此是因为赵仁和在楚家的事上没有尽到楚家对他的提拔之恩以及朋友之义,这一点也是赵仁和早年最为人诟病的地方,只是楚家犯的是谋反大罪,朗达父亲的做法固然会被人称赞一声有情有义,赵仁和的独善其身在朝堂上却也可以被理解。
所以,朗达父亲和赵仁和绝交甚至是憎恨就不太可能是因着他的毫无情义,事后他一定是知晓了赵仁和和在楚家谋反一事上做过的事,才会在死前发出那样的悔恨。
朗达完美继承了父亲的遗志,老头儿别看一直老神在在的,实际在朝堂上他是赵仁和的头号黑粉。他之所以加入苏相的阵营,或许有政治主张不同,以及能更好的在朝堂立足,最主要原因的却是他看赵仁和不顺眼。
朝堂上的官员都是从科场上杀出来的胜利者,在学问一道上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赵仁和对《大学》的理解就有过人之处,外祖父提到朗达曾经跟在赵仁和身边学习过一段时间《大学》,没有正经拜师,也算有师生之谊,《大学》讲的是明德修身,当学生发现师者说一套做一套,那么信仰崩塌,师生反目就再正常不过了。
他任佥都御史期间,弹劾的奏章十之八九都是关于赵党做的不法事,还经常性地在朝堂上和赵仁和唇枪舌剑,魏师傅说过官员上朝听着威严肃穆,实际讨论起事情来,和菜市上小贩们讨价还价没什么区别,激动时,打场群架也是有的,也不知朗达有没有趁着混乱时给过赵仁和黑拳。
“丫头,休要胡言。”朗达被呛得面红耳赤。
阿好淡定地来到老头儿的背后给他顺背,当年楚家和朗家交好,朗达同外祖母和舅公楚遂年幼相识,少年人的情谊总是美好的,外祖母死后,外祖父却续娶了赵沐芳,两人不睦实乃情理之中,至于有没有特别的感情,她只是在合理的范围内做了些合理的猜测,她抬头望了望天,老头儿将她的道理说是狗屁不通,她不在意,但谁让她的心眼不大呢,外祖母应当不会怪罪她的。
阿好咧了下嘴角,顺从道:“对对对,是阿好胡言了,要不咱们还是先说正事?”
“丫头顽劣!”朗达扔下巾帕,阿好殷勤地给他杯中添茶。朗达“哼”了一声,“你外祖母自幼温良 ,你可是一点不像她!”朗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随后叹了口气道,“不过女子太过温良也不好,当然太过与众不同也是祸事啊。”
阿好心里一动:“外祖父说我娘亲肖似外祖母,我嘛,都说我和曾姑祖很像,您可见过我这位曾姑祖楚九歌?”
朗达手抖了一下,缓缓将茶杯放下道:“阿好,你方才说三十五岁之后就要注意养生,歪曲圣人的话, 是拐着弯说老夫年龄大么?”
老头儿的短须修剪得真是整齐,根根分明,阿好盯着看了半晌,心里“啧”了一声,老头儿还是觉得她年龄小啊。
曾姑祖的死是楚家出事的根源,皇上说是赵仁和陷害了楚家,不过这么多年,她对当年的真相也只了解了一两分,只晓得是冯家在楚家的祖宅里搜出了楚家谋反的证据,这个证据是什么,曾姑母的死又为何让洪德帝对楚家态度大变,她都还一无所知。看样子朗达应当知道些什么,只是对方不愿意告诉她,年龄小还是不堪相信啊。
被小丫头盯着,朗达只觉得脸上像是有蚂蚁在爬,那小眼神实在太有侵略性了。朗达捋了把胡须,道:“啊,阿好,先说说你的那个三十五岁理论是怎么得来的,单以老夫为例, 身边的那些人,四五十岁都算是需要再磨炼的年轻人,朝堂上那些动辄五六十,六七十岁的老匹夫才算是中年人,那些想家伙喝酒吃肉一样不缺,逛青楼的都有,一个个活得比大小伙还精神,还有老夫在田间地头碰到的也多是老农,活干得那个利索,怎么道你这里三十五岁就要修复养性了?”
人在尴尬时话总是很多,阿好很知情识趣地笑道:“朗公,您为何只听到阿好说的老年人,没感受到阿好对您身体的关心?
三十五岁这个分界线不是阿好的理论而是一个事实。阿好是临安府的师爷,所以让底下的吏员在执行公务期间顺手收集了治下所有百姓的寿命情况,汇总之后得出的一个事实就是林安府百姓的平均寿命就是在三十五岁左右,而由点及面,整个大禹百姓的平均寿命相信也不会有太大偏差。
这确实是个很让人不太能接受的岁数,您觉得身边都是老人,这只是您个人的感受,就像孩童去学堂,身边都是同龄的孩童,他们会天真的以为天下人都是孩童,所以都不具有参考性。当然如果将寿命收集的对象划分群体,平均寿命就会有不同了,比如专门收集官员的寿命情况,阿好相信,这个数字就会高上很多。
阿好这几年做师爷的经历告诉我,关于民生的一些数据,比地方官大而化之的奏报更能说明很多问题。”
朗达问起只是为了转移话题,随着阿好的解说,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他虽是言官,不亲自治理一方百姓,对一般官员治理地方的手段还是清楚的,他之前从未关注过百姓寿命的问题,这时却敏锐地从阿好的话中察觉这是了解地方民治的好方法。
“丫头,你倒是有几分治理地方的才能。”
“阿好只是一个小小的师爷,又是在冯家治下,好东西可不能便宜了敌人,朗公身为御史钦差,办案期间也有监察地方的职责,不法之处要弹劾,有可借鉴的地方自然也需直言上奏,惠及整个大禹。”
朗达看她一副小狐狸样,在她探过来的额头上点了一下:“丫头,官场上双赢那套你倒是玩得娴熟,既然你要说正事,就说正事吧,听说你昨晚提审了冯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