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山鸡哥的目光没有从扶桑木上移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住了。
李出尘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等着他开口。
片刻后,山鸡哥的呼吸重了一下,他低声道:
“掌心的血在跳,那底下有个东西,它的节律能带动我。”
李出尘眉头微动。
他没有急着对整个扶桑木的状态做全面探查,而是顺着山鸡哥的话往下走。
他将建木气息凝成一线,贴着地面向树根底部探去。
四大天柱同处一系,所以芥末的气息对金乌扶桑木也是有效的。
果不其然,扶桑木的根系深处确实有一团东西。
那东西被层层血气包裹着,具备规律的脉动,像是活物在呼吸,一收一缩。
山鸡哥掌心泛起的微光,恰恰与那脉动的频率共振着。
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
李出尘记得来之前徐三师提交过关于扶桑木异变的情报。
九方空在金乌扶桑木上动了手脚,这个说法在三千年间从各个渠道零零碎碎传出来过,但从来没有谁能将确切的情况带出大罗天,那些消息听上去都像是捕风捉影的推测。
李出尘当时对那些消息半信半疑。
现在亲眼见到了。
他想,徐三师说的还是轻了,外面的人能看到的东西终究只是皮毛。
李出尘的建木气息继续深入树体,扶桑木的本源已经被替代了大半,九婴那股独特力量渗透到每一处根须深处,树心位置有一片巨大的空洞,里面弥漫着浓重的血气,一直向地下延伸了极深。
这棵树本身还在呼吸,还在活着,但它已经不是纯粹的扶桑木了。
九方空没有持有它,九方空在重造它。
至于重造一株天柱灵物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以及重造它到底要用来做什么,李出尘暂时看不透。
山鸡哥站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想靠近一点。”
李出尘没松口:
“现在不是时候。”
山鸡哥的掌心又亮了一下,不过他对李出尘的决定没有异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确实不是随心所欲的时候,一旦引发这外围阵法的异动,他们能不能从这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
二人继续沿着外围巡查道移动,保持着普通看守该有的步速和姿态。
扶桑木所在的独立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广阔得多。
树冠几乎遮盖了整片天空,赤金色的叶片下藏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脉络,像一张巨大的血脉网络铺展在头顶。
那些脉络通向树心深处,又随着枝干向下延伸,最终没入地底看不见的地方。
二人绕到一侧时,李出尘在枝叶之间的缝隙里瞥见了一团金色的微光。
他停下脚步,顺着那团光看过去。
在扶桑木中部偏上的位置,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悬挂在枝头。
那果实通体呈赤金色,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焰光,像是液态的阳光凝固成的果壳。
果体表面隐约有纹路在流动,像是无数只金色小鸟在果壳里盘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破壳而出。
金乌道果。
李出尘的目光在那枚果实上停了几息。
他见过这东西。
那次他进入昆仑墟的道树空间,便亲眼看到一颗成熟的金乌道果挂在扶桑木最高的枝头。
只是他们当时与那一头天魔争抢的正激烈,那枚道果便被突然出现的吕洞玄半路截胡了。
如今这棵金乌扶桑木上,又挂了一颗新的金乌道果。
只不过这一颗尚未成熟。
李出尘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九方空改换扶桑木的本源,以血气日夜浸养这株天柱,恐怕等的就是这颗果实。
但要用金乌道果来做什么,李出尘还需要更多情报。
他心里清楚,山鸡哥感应到的是树根底下深处的血气凝聚体,与树上挂着的那颗果实是两个位置,两种性质的东西。
真正让山鸡哥血脉动的,是在树根底下,不是树干上。
不过这颗金乌道果的出现,让此行的目标变得更加棘手了。
李出尘原本只打算获取扶桑木的魂血补全造化红莲,如今亲眼看到这棵树已经被九方空改造得面目全非,单是这件事就已经足够麻烦,更何况树底下还埋着一个连山鸡哥血脉都会被带动的未知之物。
他收回目光,继续把外围走完。
一圈下来,二人对扶桑木外围的布局有了大致的认知。
外围看守区域有多条巡逻路线,可以凭令牌自由穿行,内层是九方空直属亲卫把守的区域,覆盖了树根底部方圆数百丈的范围,阵纹密布,水泼不进。
李出尘对那阵纹做了细致的探查,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外围的守护阵法与扶桑木的本源勾连在一起,以九方空的血气作为阵法运转的脉络,强行破阵相当于直接攻击扶桑木本尊,阵纹会立刻示警。
但阵纹流转到树根附近时会出现一个极短暂的间隙,扶桑木的原生本源还没有被完全替代,在阵纹运转到那个位置时会与之产生排斥,导致阵纹出现一刹那的空档。
按照当前阵法的流动速度,这个间隙大约每三个时辰出现一次,持续不过数息。
只要能抓住那个刹那,以建木气息渗透进树根内部,顺藤摸瓜便能牵引出树体中蕴藏的魂血。
风险在于那个位置距离亲卫岗哨很近,一旦操作稍有不慎,气息波动惊动了内层的人,脱身就难了。
李出尘将方案通过神识传音向山鸡哥简短地交代了一遍。
山鸡哥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明白。
李出尘注意到山鸡哥的状态有些不对。
他的呼吸频率一直比平时重,掌心那枚纹路的光虽然藏在袖口里,但李出尘能感知到山鸡哥体内有一股从未接触过的力量正在缓慢涌动。
那力量不是来自山鸡哥自身修为的灵力运转,更像是被树根深处那个东西的呼吸节律一点一点带起来的。
是他的血脉在苏醒。
很快,间隙将近,李出尘再次确认了亲卫岗哨的换防规律,选定了一个视野盲区的位置。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闭目将建木气息注入地下。
建木气息穿过阵纹的缝隙,顺着扶桑木根须的方向一路向下潜去。
那团血气凝聚体藏在地底极深处,李出尘顺着根系蔓延的方向一点点逼近。
越靠近那团东西,他越能感到一种强烈的滚烫感,像是整个人被浸入了一炉沸血之中。
他压住不适,将建木气息凝成最细的一缕,小心地探向那团血气的边缘。
建木气息刚触及血气凝聚体的表层,李出尘便感到一阵极强烈的共鸣。
扶桑木的魂血就在里面,就在那团血气包裹的最深处。
他几乎能感觉到魂血的轮廓,木系本源的生机在血气中挣扎着,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东西。
他收紧气息,试着从那团血气中牵引出一缕。
血气突然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像是被那根细如毫发的木系气息刺激到一样,整个凝聚体的脉动骤然加快了一拍,随即一道狂暴的灵力冲击沿着根须直冲地面。
扶桑木的树冠猛烈颤抖了一下,地表裂开一道细缝,封锁阵纹瞬间亮起一层刺目的红光。
李出尘迅速断开了那缕气息。
红光亮了一瞬,又被阵纹自行压制下去。
好在封锁阵规模太大,那短短一息的波动并没有被阵纹系统判定为入侵,很快便平息了下来。
但那种波动已经足够明显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封锁阵内侧出现移动的身影,一队亲卫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李出尘站起身,面色如常,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山鸡哥站在几步外,垂着双手,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披甲亲卫首领带着五六个人出现在封锁阵边缘。
那首领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脚下的地面。
地面上那道炸开的细缝还没来得及自行修复。
他开口问了一句:
“怎么回事?”
李出尘垂着头,语气里带着看守该有的恭敬与紧张:
“回大人,刚才阵纹忽然闪了一下光,属下也被吓了一跳,正在看是不是阵法出了什么问题。”
那首领没有立刻接话,盯着李出尘看了两息。
就在空气即将凝滞的当口,空间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
那钟鸣中气极足,在天空下久久不散,整片独立空间的灵气静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流动。
亲卫首领的表情立刻变了,顾不上再盘问什么,转身向钟鸣响起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队亲卫匆忙列阵,齐刷刷跪了下去。
李出尘和山鸡哥站在外围看守的位置上,与其他人一样垂首弯腰,没有说话。
入口处走进来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正是九方空!
只是与李出尘记忆中的九方空几乎不是同一个人了。
三千年前李出尘在序列神殿见到九方空时,那人穿着一身灰袍,面容清秀,言行低调,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甚至见过他的人都留不下什么深刻印象。
现在走在扶桑木这片空间里的九方空,通身黑金长袍,袍面上绣着九婴的图纹,那些纹路在光下泛着细密的流光,好像是缝在那袍子表面的一层细鳞。
一头灰白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垂至腰际,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带着冷冽的光,与三千年前的模样全然两样。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灵气都主动向两侧退开。
九方空身后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身形足有丈许高,披着厚重的全甲,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灰色眼珠,沉默地缀在九方空一步之后。
李出尘没有抬头,而是用余光远远地看。
九方空走到封锁阵前,亲卫首领躬身迎上去,低声汇报了几句。
李出尘距离较远,听不清细节,但能看到那首领抬手比划了刚才阵纹闪过光亮的位置。
九方空听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他几步走到封锁阵边缘,抬手贴上扶桑木的树干。
这个动作一落,扶桑木的反应很直接。
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像是被喂了一口活气,齐齐亮了一下,沿着树干一路向树冠方向涌去,整棵树的气息在一瞬间与九方空的呼吸重叠了。
九方空闭着眼,手贴在树干上,那状态就像一个饿了许久的人终于触到了一口温热的东西,紧绷的身体一寸一寸松下来。
大约十息之后,他收回了手。
李出尘看到他的手离开树干时,另一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往袖中收了一枚什么物件,动作极快,几乎无从察觉。
但李出尘捕捉到了那枚物事的轮廓,一枚青翠色的东西,被九方空的指腹轻轻捻过,露出一丝极微弱的绿光后便消失在了袖口深处。
九方空没有在封锁阵前久留,他转身沿着阵纹走向深处,洪屠和亲卫队紧随其后。
李出尘没有看到那道身影再回头。
等到九方空一行人消失在视野尽头,外围的看守们才恢复了呼吸。
几个守卫松了口长气,低声议论着殿主最近怎么频繁亲自来这边,说着说着便又惧于话题的分量,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李出尘没有参与议论。
山鸡哥在他旁边低声道:
“刚才他过来的路上,好像朝咱们这边看了一息。”
李出尘想了一下,回他:“尽快动手吧,否则夜长梦多。”
他这话是说给山鸡哥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方才九方空那一手贴树的细节,已经足够让李出尘确认一件事。
九方空和这棵扶桑木之间建立的联结不是单纯的血炼手段能做到的,那是漫长岁月日复一日浸泡出来的交融。
他能够估算出九方空对扶桑木的掌控深到了什么程度,心里也随之沉了一分。
李出尘正想着,他的指尖再次触上地面。
这一次他放出的建木气息比此前更要隐秘,贴着树皮最表层微微探入,只取一丝一毫的接触。
树皮缝隙间,一截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被他的气息捕捉到了。
那一截波动的气息不像是扶桑木自身木性该有的东西,更像是某种寄居在这棵树中的古老意志,与这棵树融为一体却又保留着独立的意识。
李出尘曾经在太古试炼中接触过这种气息。
那只巨大的鲲鹏,在最后一刻将意志融入了扶桑木底下,从此长眠于此。
太阳之下。
那缕意识向李出尘传递着极其简单的信息,来不及表达什么完整的语句,更像是疲惫到了极点的生灵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自己最要紧的话往他这边推。
李出尘没有出声。
他感到那缕意识在加剧消耗,像是极远处某个残存的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就在这个念头生出的同时,他身周的光线忽然融化了一样,模糊了边界。
山鸡哥站在他身前的姿态也像是定住了,整个世界从李出尘眼前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星空中,脚下是一团巨大的影子,影子中隐约可见一对垂落的巨翼轮廓。
他仰起头,看到了一对巨眼。
那对眼静静地俯视着他,没有说话,但李出尘能感到一个声音正从深处升起。
那声音干哑得紧,像是沉寂了太久没有说过人话,开口直奔主题。
“他要的……是真正的道祖之境。”
“如今寰宇之中的,没有一个是真道祖。”
李出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正要追问时,脚下那团影子忽然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边缘出现一道裂纹,黑金色的光从裂缝中射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界强行挤入这片空间。
“李兄,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