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说出此话后,还不待倪旭欣反应过来,便接着继续说道:
“自从三百年前左右,倪振东叔叔去世以来,旭欣你便被凌轩师兄他委任为了白帝楼副楼主的位置。
而后来,凌轩师兄在委任你成为白帝楼副楼主之后,便很快为复活师父魏无极他,去幽州寻找《造化逆天术》,白帝楼内外事务已是你在代理。
在四十九年前凌轩师兄他开始为了准备渡劫而闭关后,白帝楼更是已经完全是由旭欣你在运作打理了。
且如今,旭欣你虽未化神,却也已是元婴后期境界的修士,算是白帝楼内除凌轩师兄外修为最高之人。
如此这般,不论是从修为,声望,还是对白帝楼事务的整体熟悉程度来看,都没有比旭欣你更适合担任新一任白帝楼楼主一职的人了。”
叶青儿这一番话说得极有条理,语速不疾不徐,字字都透着一股子不容辩驳的笃定。
她仍旧维持着先前那个俯身壁咚着倪旭欣的姿态,双臂撑在他身下那把椅子的椅背之上,将他的退路尽数封死。
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此刻离倪旭欣极近,近到二人呼吸可闻,近到她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能清晰地映出倪旭欣那张写满了茫然与震动的脸。
她每说出一个理由,倪旭欣的身子便微微一僵,那双温润的眼眸也便随之睁大一分。
白帝楼副楼主、代理楼中内外事务、白帝闭关之后全权打理、元婴后期修为、楼中除白帝外修为最高之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事实,是他这三百年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可偏偏被叶青儿这么一条一条地罗列出来,却像是头一回被摆到了他的面前,让他不得不正视一般。
而随着叶青儿那句“都没有比旭欣你更适合担任新一任白帝楼楼主一职的人了”落下,满屋子原本屏息凝神的白帝楼执事与长老,也终于是从方才那“白帝指定倪旭欣为下一任楼主”的震动之中,渐渐回过了神来。
他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即彼此的眼神之中,便不约而同地浮起了一丝释然,继而又化作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倪旭欣这些年来对白帝楼所做的一切,旁人或许未必全都看在眼里,可他们这些日日在这楼中当差、与倪旭欣朝夕相处的执事长老,又岂会不知?
倪振东楼主在世之时,倪旭欣便已是楼中公认的少主,性情温厚,待人赤诚,虽有些少年人的冲动与天真,却从无半分纨绔做派。
待倪振东楼主去世、白帝凌轩隐入幕后之后,倪旭欣更是早早地便以副楼主之身,挑起了这偌大白帝楼内外事务的大梁。
白帝常年在外奔波、闭关悟道,楼中大小事宜,桩桩件件,皆是由他一手操持。
别的不说,单是这几百年来白帝楼上下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大的纰漏,便足见他的用心与勤勉。
论修为,他是元婴后期,楼中除白帝外无人能出其右。
论声望,他待人宽厚,御下公正,楼中上至执事长老、下至杂役匠人,提起倪副楼主,无不是心悦诚服。
论对楼中事务的熟悉程度,那更是无人能及——毕竟这三百年间,真正实打实地坐在那案牍之后、一点一点把白帝楼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正是他倪旭欣。
如此一想,众人心中那原本还有几分不安,此刻竟都悄然散了大半。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轻轻舒了口气,更有甚者,已是偷偷在心底盘算起了待会儿要如何上前道贺。
可偏偏,那个被众人一致认为“再合适不过”的正主,此刻却无论如何也自信不起来。
听得叶青儿说至此处,倪旭欣和其余众人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却只见倪旭欣平生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有些诚惶诚恐的不自信的神色,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道:
“是……是吗?可我真的配么?
我做的这些事情,其实也没什么,真上手了其实特别简单,恐怕就算不是我,随便换个人上来也能做……”
他这话说得吞吞吐吐,声音越到后头便越轻,末了几个字几乎要低得听不见了。
他说这话时,那双眼睛下意识地躲闪着叶青儿那直直逼视过来的目光,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双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只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摆。
他是真的心虚,也是真的茫然。
旁人都道他倪旭欣执掌白帝楼三百年,如何如何地了得,可唯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些在旁人看来极为了不得的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一件地照着规矩、顺着本心去做罢了。
他没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决断,也没有过什么力挽狂澜的壮举,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那张案牍之后,把该批的卷宗批了,该见的人见了,该办的事办了。这位置换谁来坐,真就坐不得么?
倪旭欣这般想着,心头那股子惶恐便愈发浓重起来。
他生怕叶青儿与白帝师祖,是将他高估了;更怕自己这一旦应下,将来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反倒辜负了白帝师祖临走前那一番沉甸甸的嘱托。
而他那副诚惶诚恐、甚至带了几分孩子气的模样,落在叶青儿眼中,却让她那原本还有些严肃的神色,一点一点地软化了下来。
这傻乎乎的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叶青儿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翘。
她太了解倪旭欣了。这个人啊,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万事不上心,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却总比任何人都要较真。
他越是这般妄自菲薄、自我怀疑,便越是说明,他对“白帝楼楼主”这四个字的分量,看得比谁都重。
正因看重,所以惶恐;正因惶恐,所以不敢轻受。
可恰恰就是这份惶恐,这份不敢轻受的郑重,才正是叶青儿要的东西。
若他今日是拍着胸脯、满口“包在我身上”地应下来,那反倒不是她叶青儿所认识的那个倪旭欣了。
这般想着,叶青儿非但没有因他的退缩而气恼,反倒是将双臂从他身侧收了回来,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凝视了他片刻。
那目光温柔而坚定,仿佛要将自己此刻所有的笃定,都透过这双眼睛,一点一点地灌进他那颗摇摆不定的心里去。
满屋子的执事与长老,此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一会儿看看叶青儿,一会儿又看看倪旭欣,脸上的神情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白帝楼新楼主之位,今日是非倪旭欣莫属了。
可这位新任的倪家家主究竟肯不肯接,却还得看叶青儿这一番劝,能否劝进他的心里去。
可随着倪旭欣说至此,却只见叶青儿竟是更上前些许,先用指尖轻轻抵住了倪旭欣的嘴唇,让得他被迫噤了声,随后竟是更进一步,直接搂住了倪旭欣的脖子,几乎要与他脸贴脸的道:
“旭欣,或许的确如你所说,这位置实际上换谁来坐都行。
但切莫妄自菲薄,你啊,其实有成为白帝楼楼主的最大优点,这也或许是为什么凌轩师兄在渡劫前夕交代我一定要辅佐你成为白帝楼楼主的原因。
我还记得,在八百年前,我和旭欣你在东石谷附近第一次相遇时,是你发现了两个沂山派的邪修正在售卖假法宝骗人,于是便拆穿了他们的把戏,毁了他们拿来骗人的假法宝。
却因为实力不济,差点被那俩沂山派邪修给打死,于是连忙向路过的我求救,这才得了救。
当时我问你为什么和那两个邪修打起来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么?
你说:‘我虽实力只有炼气中期,但我家代代祖训便是强调,做人要刚正不阿,鉴物要去伪存真,所以哪怕那两人实力再强一线,我也照样会毁掉那假法宝。’。”
叶青儿说这番话时,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极致。
她的呼吸轻轻扑在倪旭欣的面颊之上,温热而绵软,那副与他几乎鼻尖相抵、脸贴着脸的亲昵姿态,直让满屋子旁观的执事长老们纷纷别开了眼去,一个个面皮发烧,只恨自己没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可叶青儿自己,却像是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她那双碧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倪旭欣,眼底的光亮得惊人,仿佛又穿越了那漫长的八百年时光,回到了当年东石谷附近那片尘土飞扬的土路上。
叶青儿那时便觉着这人有些傻——你一个炼气中期的小子,去管两个邪修的闲事做什么?
可待她出手救下了他,问起缘由,那少年却说出了一番让她至今仍记忆犹新的话来。
“我虽实力只有炼气中期,但我家代代祖训便是强调,做人要刚正不阿,鉴物要去伪存真,所以哪怕那两人实力再强一线,我也照样会毁掉那假法宝。”
那时的叶青儿听了,只当他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
可如今回头再看,那番话,便是倪旭欣这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色。
八百年岁月流转,多少人事变迁,多少磨难磋磨,他竟始终未改分毫。
听得叶青儿将当年那段旧事娓娓道来,倪旭欣的脸“腾”地一下便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那被叶青儿指尖轻轻抵着的嘴唇,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轻哼。
“啊这……好像我的确有这么说过。”
待叶青儿终于松开那根抵在他唇上的手指,倪旭欣这才憋出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又是羞赧,又是窘迫,那双眼睛四下乱瞟,简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去。
八百年了。
他原以为那些少年时的糗事,早该被岁月冲刷得无影无踪,却不想叶青儿竟记得这般清楚,连他当年说过的话,都能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更叫他心里发烫的是,原来在叶青儿眼中,那个八百年前莽撞得差点被人打死的傻小子,竟一直被她这般郑重地记在心头。
而叶青儿却像是没瞧见他那副羞窘的模样,只稍稍向后仰了仰身子,与他的脸拉开了一线距离,可那双手,却仍旧搭在他的肩颈之上,不曾松开分毫。她的目光依旧温柔而认真,继续开口,将话头引向了另一段更为久远的往事:
“而在六百七十五年前,在那个通明剑阵尚未在宁州普及开来,古神教大肆利用魔神蛊渗透宁州,几乎所有宗门都将处死被古神教下了魔神蛊的修士视为正当行为时,你又是这般说的:‘我倪旭欣,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嚷嚷着要将所有被下蛊的修士统一集中起来处死的人了!
你杀的干净么?被下蛊的人不是人么?
有多少人,就是因为这些懒得仔细对待,只想着杀了有问题的人了事的人制定的规矩,被下了蛊也不敢说,被两头堵,最后被逼上绝路,只能投靠了古神教?’。”
叶青儿这一番话说得并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落在了倪旭欣的心头,也落在了满屋子白帝楼执事长老的心头。
六百七十五年前,那是一个何等混乱而残酷的年月。彼时的通明剑阵,还远未像今日这般在宁州普及开来,古神教便趁着正道各宗不备,大肆以魔神蛊渗透宁州,将一个个身怀修为的修士,悄然变成了他们潜伏于各宗之内的暗子与棋子。
而面对这防不胜防的魔神蛊,宁州各宗几乎陷入了一片恐慌。在那种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的恐怖氛围之下,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办法”便应运而生——既然分辨不出谁中了蛊、谁没中蛊,那便索性将所有可疑之人,统统集中起来处死,宁杀错,不放过。
在那样的年月里,这般言论非但没有遭到多少非议,反倒被不少人奉为“顾全大局”的稳妥之策。
各宗之中,不知有多少仅仅因为“可能”中了蛊的修士,便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押上了刑场。
而更多的人,则是因为害怕被怀疑、被处死,中了蛊也不敢声张,只敢咬牙硬扛着那蛊毒在体内一日日地发作,最终被逼得投靠了古神教,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另一个受害者。
就在这样一个人人缄默、人人自危的黑暗时刻,却是当时还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金丹修士的倪旭欣,第一个站了出来,说出了那句“我倪旭欣,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嚷嚷着要将所有被下蛊的修士统一集中起来处死的人了”。
这一番话,在当年那个氛围里,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又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可倪旭欣就是说了。他非但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全然不顾这番话会为他招来多少非议与敌视。
而叶青儿今日旧事重提,自然也不是无缘无故。
“若不是旭欣你当年的正直,彼时中了魔神蛊,即将被魔神蛊所化的噬魂魔火烧死时,就不可能进当年只有你们白帝楼掌握的通明剑阵祛除了体内的魔神蛊,活了下来。
而再后来,在事关所有大是大非之事上,你也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凌轩师兄一生嫉恶如仇,始终不曾向三大魔教妥协半分,以铲除邪修魔修为己任,甚至就连渡劫都为了惜护民生,哪怕去海上渡劫,将魔道都引至海外打他也在所不惜。因此啊……”
叶青儿说到此处,声音终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那双向来清冷凛然的碧绿眼眸之中,此刻竟是不知不觉地泛起了点点晶莹的泪光。那泪光在她眼底打着转,映着厅中灵灯温暖的光,一闪一闪的,仿佛下一刻便要滚落下来。
她想起了太多太多。想起了当年那个中了魔神蛊、命悬一线的自己,是如何在倪旭欣的帮助下,才得以进入通明剑阵,祛除蛊毒,捡回了一条性命。
想起了这些年来,倪旭欣这个看似单纯莽撞的人,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在那些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大是大非面前,固执地、倔强地,守住了自己那颗刚正不阿的赤子之心。
“最像凌轩师兄的人”——这六个字,此刻在叶青儿心中,早已不是一句宽慰的空话,而是她思来想去、反复斟酌之后,所得出的最真切的结论。
凌轩师兄一生,最看重的便是一个“正”字。而倪旭欣,恰是在这一点上,与凌轩师兄如出一辙。
所以,她一定要让这个傻乎乎的家伙明白,他到底有多好。
说到此处,叶青儿终是再也忍不住抱住倪旭欣的冲动,搂着脖子抱环抱住了倪旭欣,眼中泪光微微闪动,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因此啊……旭欣,自信一点吧,你一直是那个最像凌轩师兄的最合适的人选。”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如同春日里一缕拂过耳畔的和风,带着泪意,带着温柔,也带着一股子藏也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意。
倪旭欣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怀中那具紧紧贴着自己的柔软躯体之上,一点一点地渡了过来,直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下意识地僵在了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可很快,叶青儿那番话,便如同惊雷一般,在他那乱作一团的神识之中,一遍一遍地回响起来。
最像凌轩师兄的人。
最合适的人选。
原来,在叶青儿眼中,在白帝师祖眼中,他倪旭欣,竟是这般被看重着的么?
那些积压在他心头多年的惶恐、不安、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竟像是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给击穿了一般,一点一点地剥落下来。
听得叶青儿这番话语,又感受着怀中人儿那温和的气息,倪旭欣的神色终是从诚惶诚恐转为了平静,随后又从平静转变成了一丝坚定,最终则是转变为了一丝温柔,双手主动环上了叶青儿嫩绿衣裙包裹下纤细的腰肢,轻声开口道:
“谢谢你,青儿,我或许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再没有了先前那股子吞吞吐吐、诚惶诚恐的怯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力量。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之中,此刻也像是重新燃起了一簇光,柔和,却异常坚定。
满屋子的白帝楼执事与长老,见得此情此景,终是再也按捺不住。
不知是谁先带头,众人纷纷朝着倪旭欣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礼,口中齐声道贺。
一时之间,那厅中的气氛,竟是从方才的悲戚与震动,彻底转为了一片喜悦与欢腾。
倪旭欣下意识地想要松开环在叶青儿腰间的手,去应付这些道贺,可叶青儿却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只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轻声笑了笑,却半点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罢了。这人既然已经想通了,那便由着他再抱一会儿吧。
…………
就在武陵城内的白帝楼中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权力交接与新楼主上任的情景之际,此刻远在宁州西南百里竹海之内的竹山宗后山内的竹山宗地牢中,青竹道人则是正盘坐于牢房之内。
他正在思考等此番夺权的一众长老在恐怕很快便会归来的叶青儿领导下决出新的掌门后,他该如何向新掌门交代他所知道的那些竹山宗内向来只有掌门才有资格知晓的,有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竹山宗后山的地牢,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便已存在。牢房以黝黑的玄铁岩石砌成,四壁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牢门处更以御灵铁打造的锁链层层封锁,端的是一处连元婴修士都插翅难逃的绝地。
青竹道人被押入此处已有数个时辰,那一身月白的掌门道袍此刻早已沾满了尘土,满头乌发也散乱下来,再不复昔日执掌宗门时那副威严端正的模样。
可此刻的他,却早已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之上,双目微阖,眉头紧锁,那张往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与思虑。
外头那些长老如何清查明山散人一脉的余党,如何安抚宗门弟子,如何重整宗门法度,他虽身处牢中,却也能从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喧嚣声里,猜出个大概。可这些事,他如今已经管不着,也不想再管了。
他眼下唯一惦记着的,只有那一桩。
青竹道人在心底反复地掂量着。
他这番被捕,固然是因他与明山散人勾结、包庇纵容枯木真人残害同门,罪有应得。
可有一点,他却是至死也不敢忘的——那便是竹山宗历代以来,唯有掌门一脉才有资格知晓的、关于此方世界的残酷真相。
思来想去,青竹道人只觉必须至少将有关灵气潮汐的事告知新掌门。
灵气潮汐。
这四个字,若是放在寻常修士耳中,怕是没有多少人会真正在意。
可唯有真正执掌过宁州五大宗任何一宗的掌门,才明白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藏着多么深重的分量。
按照竹山宗内的藏经阁内那处只有掌门能进入的小阁楼内的记载,此界的灵气浓度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有一个明显的由盛转衰,再由衰转盛的周期的。而这个周期,大概是五千年左右。
每个五千年内的前三千年通常是灵气盛世,灵气充沛,灵草灵矿到处都是,修仙者的数量也会迎来暴涨。
而到了后两千年,天地间的灵气浓度便会逐渐下降,修士的数量大幅度暴跌,只有少数秘境和人造环境能够继续维持高浓度灵气的状态。
青竹道人至今仍记得,自己当年从前任掌门手中接过掌门之位、第一次踏入那间小阁楼时的情形。
那阁楼不过方寸之地,却堆满了历代先辈呕心沥血留下的手札与记载。那些泛黄的竹简玉简之上,一字一句,皆是先辈们用无数鲜血与生命换来的经验与教训。
而其中最为触目惊心的,便是关于这灵气潮汐之事的记载。
那记载之中明明白白地写着,此方天地的灵气,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是如潮水涨落一般,有着它既定的规律。
盛世之时,天地元气充沛,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灵草灵药漫山遍野,灵石矿脉更是随处可见,修士的修炼速度一日千里,渡劫飞升也非是什么遥不可及之事。
可一旦进入衰世,那曾经丰沛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灵气,便会如同退潮一般,一年一年地稀薄下去。
到了那时,天地之间,便再难寻觅到一处灵气浓郁的所在,修士的修炼进度一落千丈,突破境界更是难如登天,甚至连一个元婴后期的境界,都可能成为毕生无法逾越的天堑。
而更叫人心惊的是,这灵气潮汐的规律,在这方世界之中,早已持续了不知多少个万年。
因此,至少在宁州,离火门,星河剑派,金虹剑派,竹山宗,化尘教五大传承超过几万年的宗门,除了有其祖师在宗门创立之时由天道赐予,可将灵石投入其内变成高浓度灵液,从而快速催熟灵草的某种绿色小玉瓶之外,便是有一套明确的,适配不同阶段的应对策略。
青竹道人想起那绿色小玉瓶,心中便又是一阵复杂的滋味。
那玉瓶乃是五大宗开山祖师在创立宗门之时,得天道降下的一件异宝,貌不惊人,通体碧绿,乍一看去,与寻常装药的玉瓶并无二致。
可它却有一桩旁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奇效——只要将灵石投入其中,那玉瓶便能将灵石炼化为极高浓度的灵液,且其能容纳的灵石数量,是没有上限的。
用这等灵液浇灌灵草,便可让灵草以远超寻常的速度成熟。
单是这一件宝贝,便足以让五大宗在灵气匮乏的衰世之中,保住一份旁人难以企及的丹药供给。
而那套与玉瓶相配套的、代代相传的应对策略,则更是将“开源节流”四个字,发挥到了令人心惊胆寒的地步。
其具体做法,便是在灵气盛世敞开山门,广招弟子,以宗门贡献点为名,掠夺弟子手中的每一块灵石,除了拿来供绿色玉瓶催熟各种草药之外,有相当一部分便是作为储备资源被各大宗储备起来,不再进入外界流通。
同时虽然广招弟子,但对弟子们却一定要抠门,学功法神通要收贡献点,需要法器了,要自己用贡献点买,修为到了顶点要突破境界了,需要突破类丹药了,还是得用贡献点甚至是比起灵石而言灵气更浓郁的灵核来购买。
表面上看,五大宗在盛世广纳门徒,香火鼎盛,可实际上,那不过是一场盛大而隐秘的“收割”。
宗门以各种名目,将弟子们辛辛苦苦挣来的灵石,一点一点地聚拢到宗门库房之中,再将这些灵石锁入仓库,断绝其重新流入外界流通的可能。
弟子们看似入了宗门、得了庇护,实则不过是成了为宗门积累资源的工具罢了。
更甚者,就连长老们的亲传弟子,乃至是核心弟子,想要修炼到高境界,都只能要么给宗门打工,然后换取他们本该直接得到的物资。
要么则是在宗门之外寻觅机缘,自谋出路,基本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而在衰世的灵气匮乏逐年来临后,便开始紧闭山门,避世隐居,逐年缩减新招募的弟子数量,甚至到后面在极限情况下,可以选择只招灵根天赋绝佳的人才,将宗门规模限制在100人以内。
同时用宗门在盛世积累的资源全力供养这少数高资质弟子,让他们尽可能没有任何挫折的修炼到衰世因为灵气和天地元气的整体匮乏,只能修炼到的元婴后期的修为上限后,将宗门的道统传下来,保证宗门不会在衰世断了传承,彻底灭亡。
青竹道人闭着眼睛,将这些记载一遍一遍地在脑中过着。每过一遍,他那颗早已因千年养气而波澜不惊的心,便都要往下沉上一分。
这一套做法,哪怕是用屁股想,都能明白如此这般延续下来的宗门,是以无数本或许能修炼到高境界,甚至是化神飞升的弟子和长老因为被压榨,资源供给不上,从而可能连金丹期都修炼不到,或者在勉强修炼到元婴期之后老死在元婴期,根本觅不到长生为代价的。
这才是这方世界最残酷、也最不为人知的真相。
五大宗之所以能够传承数万年而不灭,靠的从来不是那些被门人弟子津津乐道的所谓底蕴与气运,而是这一套代代相传、冷酷至极的生存法则。
那些被宗门以“贡献点”“历练”“自谋出路”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压榨得死死的弟子与长老,到死都不会知道,他们辛辛苦苦积攒的每一块灵石,最终都成了宗门为下一个衰世积攒的“过冬粮”。
他们更不会知道,他们之中,本不知有多少人是有着冲击金丹、冲击元婴、乃至冲击化神飞升的资质的,却因为资源被宗门剥夺殆尽,生生卡在了那一道又一道本可跨越的天堑之前,最终只能怀着满心的不甘与怨恨,老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因此,一旦这个残酷而血腥的真相,为宗门广大弟子乃至是大部分长老所知晓,那么恐怕都不用等到第二天,宗门宝库就会被愤怒的长老和弟子们联手攻破,抢劫一空后直接各奔东西,跑路走了。
青竹道人太清楚这一点了。
竹山宗传承万年,那宗门宝库之中,究竟堆放着多少在盛世之时被一代代掌门以各种名目搜刮而来的灵石与资源,旁人或许只能凭空猜测,可他却是一清二楚。那笔财富,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为之疯狂。
若是有朝一日,那真相当真泄露出去,让门下那些被压榨了无数年的弟子长老们知道了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资源,最终都流向了何处,那便不是一场寻常的暴动,而是一场足以让整个竹山宗在旦夕之间分崩离析的滔天巨祸。
因此,这个真相历来只由掌门一脉代代相传,每一代人之中,几乎只有五大宗各自的掌门知晓此事。
而如今,他青竹道人被夺权下狱,竹山宗眼瞅着便要迎来一位新掌门。那这个压在他肩头、传承了千年之久的秘密,便也到了该交出去的时候了——轮到他将这个残酷的真相告诉新一任掌门了。
青竹道人这般想着,却突然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抬眼一看,便见是自己的那逆徒碧霄道人李青麟来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