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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在江南的这三个月,过得倒也清净自在。

自汴京一路南下,避开了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也躲开了京中那些盘根错节、烦不胜烦的人情琐事。原只是随性而行,误打误撞留在了这座烟水缭绕的江南小城,不曾想,竟意外寻得了一处安稳落脚之地。

没有汴京的刀光剑影,没有高门大院的尔虞我诈,只有满城烟雨、一川绿水,恰好合了他暂时蛰伏的心意。

科考的底气已然十足,他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一个月后的秀才试。

而除了固定的温书、刷题、写策论、磨笔法,剩下的时间,他便只去一处地方 —— 赵盼儿的茶肆。

那是他在这座江南小城里,唯一愿意驻足的地方。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只要能顺利拿下秀才功名,便即刻收拾行囊回汴京去。江南虽好,烟雨朦胧、景致温婉,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一步一景,如画如诗,却终究少了汴京的繁华喧嚣,少了那座帝都独有的烟火气与滔天机遇。

汴京才是藏龙卧虎之地,才是风云际会之所,是他施展抱负、谋求前程的真正舞台。更何况,那里的人脉、资源、消息渠道,远非这江南小城可比。往后无论是继续科考、结交权贵,还是布局行事,都要便捷顺当得多。

他来江南,是避世,是蓄力,从不是为了终老于此。

只是这三月光阴,因一个人,倒也不算虚度。

这一日午后,日头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微风裹挟着江南特有的水汽与草木清香,穿过街巷,越过小桥,轻轻掀动茶肆门口的竹帘,柔柔拂在人身上,舒爽宜人。窗外的青石板路被前几日的细雨润得发亮,两旁的垂柳枝条轻垂,随风摇曳,晃出一帘温柔的绿意。

吴越依旧选了茶肆角落靠窗的位置。

这里视野开阔,既能将窗外街景尽收眼底,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恰好方便他观察旁人,又不被过多打扰。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白瓷茶盏,汤色清亮,香气袅袅,淡而不薄,雅而不寡。他指尖随意捏着茶杯,浅啜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清润回甘。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的青石板路上,看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听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人、糕点、茶水、针线,一声声叫卖,揉碎在江南的暖风里。

这般人间烟火,他不沉迷,却也乐意旁观。

不多时,一阵轻盈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盼儿来了。

她今日身着一身素色布裙,料子普通,却胜在干净挺括,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花纹样,针脚细密,素雅又不失别致。头发挽着简单的发髻,不施粉黛,不戴金钗,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素玉簪,衬得脖颈纤细,眉眼温婉。

这些年独自撑着茶肆,她身上既有江南女子如水的柔和,又藏着茶肆老板独有的利落通透。待人接物,分寸恰到好处,不卑不亢,眉眼间那股韧劲,是寻常闺阁女子所没有的。也正因如此,才格外让吴越上心。

她忙完了前堂的活计,擦净了桌面,招呼好了几桌客人,才端着一壶热水轻步走了过来。到了桌边,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往吴越的茶杯里添上热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香气再度散开。

她直起身,唇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温柔又自然:

“吴公子今日又温书到何时?看你眼底,倒有几分倦色。这般用功,可要当心身子。”

吴越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也随意了许多,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客套疏离:

“也没到太晚,不过是凌晨才歇。横竖功课已然扎实,些许倦意,不打紧,歇一歇便缓过来了。倒是赵老板,日日守着这茶肆,从早忙到晚,迎来送往,琐碎繁杂,就不嫌枯燥繁琐吗?”

这三个月来,吴越几乎日日都来茶肆。

有时一坐便是一下午,或是安静看书,或是提笔写字,偶尔抬眸,便能看见赵盼儿在茶肆里忙碌的身影。有时客人多,她脚步不停,额角渗着细汗,却依旧有条不紊;有时清闲,她便坐在一旁,静静做些针线,或是看着窗外发呆,神情安静柔和。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起初不过是客气的寒暄,谈论些茶品优劣、时节气候、诗书文章。后来相处得久了,说话愈发自在,关系也愈发亲近。吴越也渐渐放得开了,不再时刻端着书生架子,偶尔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男女玩笑,语气轻佻却不下流,风趣却不冒犯。赵盼儿虽有时会故作嗔怪,轻轻瞪他一眼,说一句 “吴公子又说笑了”,却也从不会真的生气,更不会刻意疏远。

在这茶肆里,吴越不用伪装,不用算计,不用步步为营,只做一个普通的温书书生。

而他平日里说得最多、也最刻意提起的,便是赵盼儿那位远在汴京备考的未婚夫婿 —— 欧阳旭。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总爱提起这个人。

或许是瞧着赵盼儿提起欧阳旭时那满眼的欢喜,那是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亮,耀眼得让他忍不住想伸手遮住。

或许是心底莫名的一丝别扭与占有欲,明明尚未真正得到,却已见不得她对别人这般倾心相待。

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这话题最能牵动赵盼儿的情绪,最能试探出她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果不其然,只要一提起欧阳旭,赵盼儿脸上的笑意便会深几分,眼底也会泛起细碎的光芒,那是藏不住的憧憬与爱慕,温柔又坚定。仿佛欧阳旭就是她灰暗人生里最亮的一道光,是她所有的期盼与念想,是她撑过那些艰难岁月的全部底气。

她会细细说起欧阳旭的才情,说他读书刻苦,下笔成章,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说他的温柔体贴,从前落魄时,也从不会轻视她,待她敬重又温和。

说两人约定好的未来,等他金榜题名,便会风风光光地来江南接她,十里红妆,娶她为妻,带她去汴京,做他堂堂正正的官夫人。

每一句,都带着少女般的憧憬,又带着女子对良人的痴心。

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吴越明白赵盼儿对欧阳旭的感情,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厚,还要固执。

即便她偶尔的话语会挑起她心底一丝莫名的绪动,让她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即便有时她也会因欧阳旭迟迟未寄来书信而心神不宁,望着汴京的方向默默出神。

即便她偶尔也会在深夜里辗转,担心前路茫茫,担心人心易变。

但多年的情谊与日复一日的期盼,终究能让她压下那些细碎的疑虑与不安,依旧满心欢喜地盼着欧阳旭功成名就、不负初心的那一天。

她愿意等,也愿意信。

吴越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茶杯边缘,目光落在赵盼儿依旧带着笑意的脸上,故意拖长了语气,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打趣,慢悠悠开口:

“我说赵老板,你这未来夫婿,若是此番真能一举高中,金榜题名,那你以后可就风光了。摇身一变,就是官门娘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出入有仆妇伺候,归家有良人相伴,再也不用在这茶肆里辛苦操劳。”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怅然,半真半假地叹道:

“到时候,你这茶坊,怕是也不会再开了吧?你一心忙着做你的官夫人,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琐碎营生。我们这些老茶客,以后想喝一口你亲手沏的茶,想听你说几句话,怕是都没地方去咯。”

赵盼儿被他说得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理了理衣角,眼中却藏不住甜蜜:

“吴公子又拿我取笑。我与欧阳郎,只是贫贱之交,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今日,不敢奢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安顺遂,科考顺利,不负这些年的苦读便好。”

“至于茶肆……” 她抬眸,望向茶肆里熟悉的桌椅,目光温柔,“这是我一手撑起来的地方,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就算将来真的去了汴京,这里,我也舍不得轻易放下。”

“舍不得放下,” 吴越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深深看着她,“是舍不得茶肆,还是舍不得这座城里的某些牵挂?”

赵盼儿心头微微一跳,莫名避开他的目光。

不知为何,每次被吴越这样专注地看着,她总会有些心慌。

他的眼神太亮,太沉,太容易看穿人心。

她强作镇定,轻轻一笑:

“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女子,能有什么牵挂。不过是习惯了这里的烟火气,习惯了每日开门迎客,习惯了这一方小小的茶肆。若是真的离开了,怕是会不习惯。”

吴越心中冷笑一声。

习惯?

她哪里是习惯茶肆,她是习惯了等一个人。

等一个未必会回来、未必会真心待她的人。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温和,依旧从容,语气轻缓得像江南的风:

“也是,这般用心经营的地方,自然是有感情的。只是盼儿,你这般聪慧通透,难道就不曾想过…… 万一呢?”

赵盼儿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万一?” 她轻声重复,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公子说的万一,是指什么?”

吴越端起茶杯,遮住唇边那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没什么。我是说,万一欧阳公子一举高中,京中繁华似锦,高官厚禄,美人如云,到时候,还会记得千里之外,江南小城,还有一个痴心等他的人吗?”

一句话落下。

茶肆里的喧嚣仿佛瞬间远了。

风停了一瞬。

赵盼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猛地抬头看向吴越,眼中带着一丝慌乱,一丝无措,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窘迫。

这些话,是她深埋心底、不敢细想、不敢言说的恐惧。

她怕。

怕他高中,

怕他变心,

怕他一朝得志,便将昔日誓言抛之脑后,

怕她这数年等待,最终只是一场笑话。

可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细琢磨。

如今,却被吴越轻描淡写、一语道破。

吴越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与不安,心中那一丝极淡的不悦,终于稍稍散去。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让她痛,不让她疑,不让她心乱,她又怎么会看清,谁才是真正值得依靠的人?

不让她对欧阳旭一点点生出裂痕,他又如何趁虚而入,将这朵坚韧又温柔的花,稳稳摘入手中?

他连忙放下茶杯,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带上几分歉意,伸手轻轻虚按了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是我失言了,随口一句玩笑,盼儿莫要放在心上。我只是见你痴心等待,心中不忍,随口胡言。以你与欧阳公子的情谊,他必定不是那般薄情寡义之人。”

“是我嘴笨,话说得不中听,你别生气。”

他语气诚恳,眼神温和,前一刻还句句戳心,下一刻便温柔安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盼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微微有些发哑:

“无妨…… 公子也是无心之言。”

只是那眼底的光亮,终究是黯淡了几分。

吴越看在眼中,喜在心里。

动摇了。

只要开始动摇,便有机会。

他不再继续逼问,转而轻声安慰,语气柔和,耐心细致,一点点抚平她心头的慌乱:

“你这般好的女子,温柔贤淑,聪慧能干,有情有义,便是天上的星星,也配得上。欧阳公子若真有福气,定会好好珍惜你,绝不会负你。”

“你也别多想,安心等着便是。有我在,若是将来有人敢欺负你,辜负你,我也不会答应。”

最后一句,说得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盼儿抬头,撞进他深邃安稳的眼眸里。

那一刻,她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