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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赵盼儿的这次谈话算不上开心,当然那是对于赵盼儿来说。

吴越本就没打算跟她好好谈心。

他此番前来,目的从始至终都极为明确 —— 做那个搅乱人心的恶人,将欧阳旭藏在温文尔雅面具之下的凉薄自私,一层一层、毫不留情地扒开,赤裸裸地呈现在赵盼儿眼前。他太清楚赵盼儿的性子,外柔内刚,认定了的人与事,便会拼尽全力去守护,旁人越是劝阻,她越是固执。

所以苦口婆心的劝说毫无意义,只会让她心生抵触。话不用多,点到为止,只需在她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便足矣。不必急于求成,不必强求她立刻醒悟,人心的动摇,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静静等待着,等待将来欧阳旭为了锦绣前程、为了高官厚禄,真的毫不犹豫将她弃之如敝履的那一天。到那时,今日吴越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化作最锋利的尖刺,狠狠扎进赵盼儿的心里,让她彻底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

而等到她心灰意冷、孤立无援之时,他再出手相助,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吴越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杯壁微凉,茶水入口,清苦中带着一丝涩意,正合他此刻波澜不惊、暗藏筹谋的心境。他抬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对面的赵盼儿,只见她脸色紧绷,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强装镇定,试图掩盖眼底的慌乱。

见此情景,吴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又带着几分笃定的笑。

不多说,不多留。

他转身,抬手推开木门,步履沉稳,径直离去,没有丝毫留恋。木门被他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屋内的空气,却在瞬间如同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盼儿僵在原地,双脚仿佛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手指死死攥着身上的素色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早已沁出冷汗。她心中又乱又慌,吴越的话语如同鬼魅一般,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她猛地拿起桌旁的粗布抹布,双手用力,疯狂擦拭着刚才吴越坐过的桌面。一下,又一下,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把那些刺耳的话语、那些让她心慌的揣测,全都从这张桌子上擦得一干二净,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可越是用力擦拭,心里越是混乱不堪,那些疑虑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生缠绕,越缠越紧。最后她再也忍不住,积压在心底的慌乱与烦躁一同爆发,狠狠将抹布摔在地上。麻布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她颓然坐回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脸上强撑了许久的镇定,一点点裂开、崩塌,再也维持不住。忐忑、不安、惶恐,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敢面对的心慌,悄然爬满眼底,占据了整个心神。

吴越那番看似混账、无理取闹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一字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了她最不敢细想、最不愿触碰的软肋上。她与欧阳旭朝夕相伴,并非没有察觉过他对功名的极致渴望,察觉过他偶尔流露的自私与凉薄,只是她一直自欺欺人,用情深意重麻痹自己,坚信他不会负己。

可今日吴越的话,如同惊雷,炸碎了她精心编织的美梦。原本坚定不移、毫无动摇的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她抬手抚上胸口,那里心跳得飞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悄然蔓延。

……

几日后,钱塘城内春意渐浓,杨柳依依,暖风拂面。

吴越受了本地几位士子的邀约,前去参加一场在当地颇有声望的文会。

放在往常,他一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人,根本没资格踏入这种文人云集的场合。钱塘文风鼎盛,文会之上,非秀才即举子,皆是苦读多年、寒窗十载、有功名在身的正经读书人,每一位都有着自己的傲气与底气。

唯独吴越,空有一副从汴京回来的名头,既无秀才身份,也无科举功名,连最基础的读书人身份都算不上,说好听点是游历四方的雅士,说难听点,倒更像个蹭场的闲人。

可谁让他是从汴京回来的人。

那是大宋朝的皇城根下,是天子脚下、达官显贵云集之地,寻常人一辈子都难以踏足。吴越在汴京待过数年,见惯了京城的文人墨客、王侯将相、达官显贵,身上便自带一种历经繁华沉淀下来的疏朗气度,从容不迫,淡然自若,绝非钱塘本地闭门苦读的秀才所能比拟。

再加上此次邀约他的,是本地颇具声望、家境优渥的几位士子,他们早已见识过吴越的谈吐与见识,对其极为推崇。旁人纵使心中不服、暗自鄙夷,觉得他无功名在身不配与自己同席,也碍于情面,不好明着将他赶出去,只能暗自腹诽。

此次文会,设在城中最有名的云景楼。

此楼临南湖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不凡,凭栏远眺,便是碧波荡漾、柳丝垂岸、水天一色的南湖美景。楼内陈设雅致古朴,桌椅皆是上等檀木,琴音袅袅,婉转悠扬,案几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时令鲜果与清香清茶,向来是钱塘文人雅士饮酒作诗、高谈阔论、切磋才学的绝佳之地,寻常百姓根本无缘踏足。

吴越一身素色长衫,料子是汴京寻常世家常用的云锦,质地细腻柔软,色泽温润,却不张扬跋扈,隐有光泽却不刻意夺目,低调中透着几分精致。手中摇着一把素面折扇,扇骨是寻常湘妃竹,纹路清晰,入手温润,扇面上未题一字一画,干干净净。

反倒比那些刻意在扇面上写满诗词、彰显才学的折扇,多了几分随性自在、返璞归真的气度。

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地走上云景楼二楼,身姿挺拔,脊背挺直,没有丝毫局促不安,也没有半分无功名在身的卑微。仿佛这样的文人雅集,于他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寻常消遣,早已习以为常。

刚一露面,楼内原本喧闹谈笑的声音,便瞬间淡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落在他身上,神色各异。有好奇,有轻视,有鄙夷,也有几分探究,都想看看这个从汴京来、无功无名的年轻人,究竟有何底气敢来参加文会。

靠窗一桌,几个身着青衫、头戴方巾、腰佩玉佩的秀才正围坐在一起,皆是本地小有名气的读书人,自视甚高。他们手中捧着茶杯,眼神里满是轻视与不屑,压低声音议论着,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故意说给吴越听。

“这便是那个汴京来的吴越?瞧着倒是人模狗样,衣冠楚楚,可连秀才都不是,也敢来凑咱们文会的热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嗨,不过是仗着出身汴京罢了,皇城根下混日子的闲人,也配跟我们这些有功名在身、苦读多年的人同席?简直是玷污了这文会的清雅。”

“我看啊,他怕是连诗词的平仄韵律都分不清,待会儿若是有人邀他作诗赋词,怕是要当场出丑,闹个大笑话。”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他和城中那个十分出名的茶肆官姬老板娘交情匪浅,往来密切,极为熟识。这等不顾读书人身分、自甘堕落与官姬相交之人,也配称为读书人?简直是辱没斯文!”

“今日邀他来,怕是几位同窗碍于情面,不想太过难堪,给他个台阶下罢了,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些尖酸刻薄、充满嘲讽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吴越耳中,清晰无比。

他却浑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几分浅淡温和的笑意,似听非听,仿佛那些嘲讽与诋毁,不过是湖边掠过的清风,吹过便散,不值一提。

抬手轻轻拂了拂长衫下摆,慢悠悠地找了个视野开阔的靠窗空位坐下,身姿闲适,悠然自得。

店小二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地添上热茶,态度极为客气。能被几位士子亲自邀约,又自带这般疏朗气度,纵使没有功名,也绝非普通人,绝非他们这些下人可以怠慢。

吴越自始至终未辩一句,未怒一声,没有反驳,没有辩解,也没有恼羞成怒。

仿佛那些嘲讽,不过是耳边风,丝毫影响不到他的心境。

邀约吴越的几位士子见状,连忙起身迎了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主动寒暄:“子越兄,可算来了,我等还以为你路上耽搁了,快请坐!”

吴越字子越,文人相交,多以字相称,以示尊重。

吴越抬眸,淡淡颔首,目光平和,语气淡然无波,没有半分刻意拿捏,也没有故作姿态:“劳烦诸位久等了,路上途经南湖,瞧着柳色正好,春意盎然,便驻足多看了片刻,耽搁了些许时辰。”

他的谈吐沉稳,言辞得体,语气平淡自然。

没有半分汴京来人的傲慢自负,也没有无功名者的卑微怯懦。那份浑然天成的疏朗与从容,让那几位主动邀约的士子心中暗自赞叹,越发觉得此人非同寻常。

也让一旁议论他的秀才们,神色微微一滞,到了嘴边的嘲讽话语,也不由自主咽了回去几分,心中暗自诧异。

不多时,文会很快便正式开始。

按照钱塘文会的惯例,先是众人轮流作诗,以眼前南湖春景为题,各抒胸臆,比拼才学。诗作优劣由在场众人共同评判,最优者,可获赠云景楼珍藏多年的名家墨宝一方,这在文人眼中,是极高的荣誉。

最先起身的,是本地一位颇有才名、家境殷实的秀才,姓周,名文彬。此人平日里最是高傲自负,眼高于顶,恃才傲物,也最看不起吴越这般无功名、无出身、还与官姬相交之人。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倨傲,缓步走到正中的案几前,提笔蘸墨,目光扫过窗外南湖春色,略一沉吟,心中已有成竹。

便在洁白的宣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动作流畅,片刻之间,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字迹工整,也算清秀。

南湖柳色映高楼,风送花香入酒瓯。

雅士同游春正好,挥毫泼墨意悠悠。

诗作完成,周文彬缓缓放下毛笔,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满是得意与自负,扬了扬手中的宣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炫耀:“献丑了,一时兴起之作,还请诸位斧正。”

众人纷纷围了过去,仔细品读纸上的诗句,一边看一边故作认真地点头称赞,场面话张口就来:“好诗!好一句‘南湖柳色映高楼,风送花香入酒瓯’,将眼前之景描绘得淋漓尽致!”

“眼前之景,尽在诗中,用词雅致,意境不俗!”

“周兄才华横溢,果然名不虚传,这首诗意境悠远,韵律工整,怕是今日最优之作,非周兄莫属了!”

周文彬听着众人此起彼伏的称赞,神色愈发得意,下巴微微抬起,不可一世。

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静坐一旁的吴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视,高声说道:“不知子越兄,可有雅兴,也作一首?也好让我等见识一下,皇城根下来的读书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楼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吴越身上,神色各异。有等着看戏的,有满脸嘲讽等着看他出丑的,也有暗自好奇、想看看他是否真有才学的。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连秀才都不是的汴京来人,到底能不能作出诗来。

若是作不出来,今日怕是要颜面尽失,在钱塘文人圈彻底沦为笑柄,再也抬不起头。

吴越神色不变,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神情闲适。

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窗外,只见南湖之上,柳丝轻拂,碧波粼粼,燕雀低飞,春意盎然,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仿佛周文彬的刻意挑衅,不过是邀他共赏眼前春色,毫无恶意。

他缓缓放下茶杯,动作从容不迫,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案几前。

没有急着提笔,也没有故作姿态,只是凭栏立了片刻,静静望着眼前的南湖春景,神色淡然,眼神平静。似在观景,又似在品景,心中自有丘壑,没有半分刻意装模作样的姿态。

周文彬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以为他是胸无点墨,作不出诗来,只能故作镇定拖延时间。

他低声嗤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怎么?莫非是作不出来,故意在这里装模作样拖延时间?我看你还是趁早认输,免得待会儿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