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驼山脉。
二十余万九江军在山道盘旋,绵延几十里,宛如一条巨蛇。
大都督韩无伤躺在竹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胸膛急促起伏,由亲弟弟韩白浪及麾下三名大将担在肩头,行走在大军中段。
无名崖顶一站,二掌教裴太莲挨了申天离一记狠招,自知必死,于是转过头来冲韩无伤攻出一拳。
裴太莲虽然被誉为静水流深,不喜与世俗争斗,但从小被白玉蟾和大师兄耳濡目染,将兵道伐谋四字刻在骨子里,岂是吃了亏甘愿认栽的货色?
道爷将死之人,你也甭想活!
这一拳,把韩无伤打没了半条命,若非申天离施救,当场已然归西。
九江军赖在山中迟迟不走,也是在给韩无伤时间养伤,休养半月,塞入丹药无数,总算把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只是二掌教盛怒一拳,没那么好捱,一日之中,韩无伤有十个时辰浑浑噩噩,一个时辰呕血,半个时辰吃药,清醒后也不言不语,望着天上发呆,两眼无神,神色如痴儿,似乎被打没了三魂七魄,只留一具行尸走肉。
四名大将,全是单臂举鼎的猛人,沙场陷阵,万夫莫敌,现在却弓腰曲背,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路途颠簸,伤到了自家大都督。
来到一处峰顶,四将忽然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狗崽子……”
韩白浪肃然一惊,把竹子交给旁人,“哥,你喊我?”
韩无伤努力睁开双眸,伸出颤颤巍巍右手,抓住弟弟手指,“哥做梦了,梦到你被人欺负,丢进了猪圈里。”
魁伟骁勇的九江道第一悍将,瞬间泪流满面,苦苦祈求道:“哥……你别死……”
声音悲怆卑微,这还是披靡纵横的万人敌?
兄弟二人虽出身显贵韩家,可自幼没过几天舒心日子,母亲早早离世,父亲在京中任职,不止受到旁系羞辱,自家仆人也对他们没几分好脸色。但凡听到兄弟二人闯祸,韩父不问青红皂白,抄起藤条就抽,韩无伤每次都护在弟弟身前,不躲不避,任由藤条抽出血痕,直至韩无伤入仕后,境遇才得以扭转。
幼年受过的苦楚,使得韩无伤逐渐变得凉薄,即便是自家大供奉,说弃就弃,毫无情谊可言,但谁又知道没有双亲在旁的兄弟俩,是如何熬过十年欺凌。
韩无伤勉强挤出笑容,说道:“哥一死,狗崽子就没亲人了,为了你,哥也得活下去。”
韩白浪嚎啕大哭,像是受了万般委屈的孩童。
韩无伤扭头看向左右,低声问道:“这是在哪里?”
“回禀大都督。”
阴字营主将钟离肆沉声道:“已来到背驼山脉中段,再有五日,即可返回东花。”
他与火字营主将钟离流年乃是亲兄弟,与韩白浪共同执掌两营骑兵,山字营与火字营被琅东军和东岳军夹击,全营葬在摸云峰,于是钟离肆心中有万斤恨意,恨不得立刻去找宁人报仇。
“五日……”
韩无伤问道:“粮草补给如何?”
钟离肆沉吟片刻,答道:“禀大都督,粮草已有多日未曾运来,如今剩余的干粮,够吃四五日,监军大人已去催了,即便无粮可用,大军勒紧肚皮撑一撑,也能完好无损抵达九江道。”
韩无伤嘴角勾起笑容,略带苦涩,“看来仗没打完,京中贵人就开始斗法了,监军大人不是去请粮,而是跑路,生怕宁人拎着刀摸过来,取了他的首级。”
四名心腹爱将默不作声。
韩无伤再问道:“宁人呢?”
钟离肆又答道:“没动静,咱们虽然折了山火二营,但仍有二十万兵力,给他们天大胆子,也不敢追吧。”
韩无伤嗯了一声,“樊庆之和张燕云呢,可有北线战报传来?”
钟离肆沉声道:“七杀军快要打到凌霄城,或许在这几日就能攻占北庭。燕云十八骑……于腊月十二偷袭贪狼军,在落马坡酣战一场后,贪狼军惨败,丢掉几千条人命,穆荣守住落马坡不动,十八骑无可奈何。”
“偷袭贪狼军?双方僵持在落马坡?……”
韩无伤皱起眉头,十指来回掐算,碎碎念道:“按照十八骑的实力,想要打败贪狼军,绝非难事,为何张燕云围而不打,救北策军于水火之中?难道他想等到双方鱼死网破之后,取而代之?”
话说到一半,十指僵住,韩无伤惊坐而起,颤声道:“不好!张燕云所图不是樊庆之,而是东花!”
四将面面相觑。
他们并非不信自家主帅卜算之术,而是推演结果过于耸人听闻。
燕云十八骑共计十万有余,用一部分来盯住贪狼军,仅余几万而已,虽说十八骑战力强悍,但不至于以一敌百吧?想凭借这些兵力攻破东花七道,以及重兵把守的皇城,岂不是自寻死路?
钟离肆问道:“大都督,莫非张燕云是想趁火打劫,掠取天水道?那里可是有北斗军驻扎,他一入境,相当于自投罗网。北斗军有三十万之众,天水军也有二十万,五十万大军合围,张燕云插翅难逃,就算吴香如不善兵事,可北斗军主帅霸春朝被誉为大周妖帅,绝非等闲之辈,大都督尽可宽心。”
“你们把张燕云想的太简单了。”
韩无伤边摇头边说道:“岂止贪图天水道财富和疆土,他想要的是整个东花……若我算得不错,吴香如已是他的阶下囚,整个天水道已经姓张了……”
四将震惊不已,谁都不敢相信大都督口中所言。
钟离肆半信半疑道:“这才几天而已,怎会打的那么快?十八骑能攻下二十余城,视天水军为无物?”
韩无伤呢喃道:“这算慢了,如果背后无北斗军威胁,怕是已经打入京城,之所以这么慢,是张燕云在故意引诱七杀军来攻,等除掉大患后,他才会剑指皇城。”
韩无伤声音孱弱道:“派一信使入京,就说臣韩无伤死柬,京城危矣,需调另外五道精锐保护皇城,我九江军不留余力,勤王护驾。”
话音未落,一名近卫急匆匆跑来,“禀报大都督,琅东军打过来了,先锋已咬到我军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