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军尾部。
正值冬阳落山之时,凄美绚烂。
一丛丛人头骤然出现,甲片映出残阳余晖。
双眸是血色,冬阳也是血色。
没等九江军缓过神,一支长到夸张的巨箭拧起劲风,钻入九江军阵营,五名士卒被串成了糖葫芦,钉于百年老树之上。
箭羽颤颤巍巍,预示今夜又将迎来一场酣战。
一名高瘦将军身披山文甲,持大弓,担任本部先锋,年纪虽轻,眼眸却沉稳锐利,双臂不停,连放十八支箭,弓身震颤不停,龙飞凤舞的龙吟二字,几乎快要挣脱而出。
青州将军,卜屠玉。
一支巨箭开道,万支飞箭相随,箭雨遮天,弦声嗡嗡,使得九江军士卒再也欣赏不到残阳美景。
炸开无数血雾后,琅东军趁势前压,卜屠玉一脸肃容,将弓背在后面,换为宁刀,依旧冲在首位。
自从父亲殉国之后,卜大少爷脱胎换骨,像是变了一个人,白日练刀,夜读兵书,困了随处找块地方眯会儿,醒了以后再练再看,没日没夜酷虐自己,稚嫩脸庞再也没出现过笑容。
听到琅东军要追杀九江军,本该回去驻守青州的卜屠玉第一个请缨,李桃歌怕他出事,并未应允,可卜屠玉掏出父亲书信,指着上面规整字迹,神色坚毅说着父命不可违。
李桃歌望着卜琼友的绝笔书最后一行:国难当头,我们父子二人当战死沙场,为大宁擂鼓。
李桃歌久久无言之后,终于点头同意。
于是经常藏在后面射冷箭的滑头将军,成了今夜琅东军劈出的第一刀。
卜屠玉一马当先,护卫营守住两翼,径直撞向九江军。
如一块大石投入平静湖面,掀起惊涛三丈。
弓弩,刀剑,枪矛,纷纷袭来。
卜屠玉玩弓玩的好,躲箭却差强人意,几支箭矢擦着他耳边呼啸而过,竟然无动于衷,若非校尉帮他挡住 ,当场就要挂彩。
闪过短暂袭击,卜屠玉双眸平静中夹杂厉色,横起宁刀,一往无前朝对方阵营扑去。
刀尖挥下,对面悍卒连人带盾变为两半,尸体甩在地上仍在蠕动。
九江军一名都统见他官职极高,心生贪念,挥舞长枪来战,谁知卜屠玉还是保持前冲姿态,任由枪刃卷至胸前。
见到这名将军又呆又愣,九江军都统泛起诡诈笑容。
出征之前,韩无伤立好赏罚,杀大宁四品武将,封校尉,赏千金,这名枯瘦少年的头颅,足够自己飞黄腾达。
枪尖即将抵达卜屠玉胸口,正要钻入血肉时,一条干瘦手臂突然抓住枪身,只是朝前一探,枪身弯成半圆,再也无法寸进。
都统大惊失色。
自己力气过人,全营能胜过的寥寥无几,凭借能开八石弓的巨力,熬到如今都统一职。出枪力道加上手臂力道,足有千钧,石头都能扎个大窟窿,而现在枪都拔不出来,这名又丑又瘦的将领,凭啥用一只手就能挡住?
没等他感叹对方是和神圣,卜屠玉左臂上扬,连人带枪举过头顶,出手就是一刀。
血雨腥稠。
又是两半。
卜屠玉面无表情扔掉尸体,再度前冲。
宁人都听闻卜琼友这名探花郎练兵一绝,以文官之身打磨出一支铁军,对卜屠玉的印象,大概是固州天字号纨绔,喜欢逛青楼,养豪奴,对寡妇情有独钟,是名扶不起的二世祖。可极少有人知道,卜屠玉天生神力,五岁能单臂举起百斤石锁,八岁能开十石弓,后来卜琼友怕儿子太过招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深知庙堂之险,并不想让儿子涉足,秉持着当混蛋比当死鬼强,任由他吊儿郎当混到十六岁。当李家这棵大树出现后,卜琼友放胆一博,将满门押了重注,包括自己宝贝儿子。
卜家瘦骨金刚,才得以崭露头角。
夕阳中,一人,一刀,靴底踏出两行血痕,所过之处再无活口。
当卜屠玉踏足山顶,一眼看到远处的数万九江军,正在盘山小径小跑前行。
李桃歌下达的军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拖住九江军,只要翻过这座山,就能把主力拉拽在背驼山脉。
卜屠玉深吸一口气,无视周围数百兵卒,踏步前冲。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说道:“跑这么快,急着投胎呢?”
卜屠玉循声望去,一名身披重甲的九江军将领靠在树干,嘴里叼着野草,怀里搂着一把军伍中不常用的宝剑,年轻,帅气,明明剑眉星目,却又透出一股魔教中人的邪气。
父亲去世之后,卜屠玉很少开口,面对冷嘲热讽,只是用宁刀相迎。
那名九江军将领歪着脑袋笑道:“呦,你小子虽然其貌不扬,官职倒是不小,山文甲,正四品,年纪轻轻,又丑到不像话,琅东军中,好像没你这号人物。”
换作以前,卜屠玉宁可丢人,从不输口阵,能把他十八辈祖宗挖出来挨个骂,但是今夜的卜将军,只为杀人而来,对讥讽无动于衷,闷头朝人群冲去。
“哑巴?”
九江军将领挑起剑眉,微微一笑,剑鞘插入湿土,整个人腾空而起,宛如一只大鸟,飞至卜屠玉面前,双臂环胸,大剌剌说道:“本将剑下不死无名之辈,报个万儿来吧,回去请功的时候,好用你的人头领赏。”
卜屠玉沉声道:“青州将军,卜屠玉。”
听到这个名字,九江军将领眉头下压,用剑柄刮着下巴,纠结道:“青州将军?姓卜?怎么像是无名小卒,没啥油水可捞吧。对了,你一个驻守青州的武将,为何跑来追杀九江军?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念在你正四品的面子上,本将破格出手送你归西,听好喽,吾乃舒雁营副统领,凤飞乙,入了九泉之后,以免不知道是谁杀了你……”
对方正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卜屠玉上去就是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