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堇整个身子挨上父亲的颈窝时，左前蹄先一步抱住了父亲的脖子。
“老爸，先别放我下来……我感觉，我的脑袋还在发晃呢。”
“不放，爸爸托着你呢，咱们慢点儿。”
黑月从左边小心揽住女儿，顺势把女儿那条有点失去知觉的右前腿小心翼翼搁在自己胸口。
在准备回去的时候，月堇肚子里本攒了满满一车话，想辩解自己为什么又去碰了黑雾，可当父亲拨开她耳边被冷汗濡湿的乱毛时，那些字句全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只顾着把整张脸往那片最熟悉也最安稳的毛皮里深埋。
紫悦在一旁伸蹄护稳女儿的后背，见她完好无损的抵达了，才在日志末尾飞快添上一句“接到了”，旋即俯身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
“妈妈，你摸这里……刚才一点知觉都没有，现在总算有点发痒了。”
月堇吃力地抬起前蹄，紫悦顺着她指的方向轻轻地按过去。
靠近蹄腕的地方尚能敏锐地给个反应，再往下挪，小丫头就得拧着眉头分辨半天。
这条腿软趴趴的不听使唤，她气不过地硬拧了两下，黑月见状连忙把她搂得更牢。
“随它歇着，可别跟自己较劲了。爸爸在呢，又用不着你自己走路。”
紫悦的蹄尖划过女儿胸口那枚黑水晶时，微微顿住了。
晶石透着反常的冰凉，同那条僵滞的前腿一样让她放不下心。
她轻柔地将水晶安置好，在心底记下状况，转身浸了湿布折返回来。
圆台边上，黑月依旧站在那里，同时腾出一只蹄子，细致地梳理着女儿胸前那缕搭乱的鬃毛。
“打算在这里一直站着啊？快把孩子抱回去吧，家里床铺都铺好了，这边先留给星光看着。”
黑月这才恍过神来，方才他满心都是“总算把闺女抱在怀里”的念头，生怕晃动半分又惹得孩子更难受，听妻子这么一催，才想起小丫头早该窝进软和的枕头堆里。
“星光，日志交给你了。余晖那边要是再传来消息的话就先替我们回答一下，等我们安顿好月堇就马上赶回来。”
“放宽心带她走吧，这几张图我还得再多看几遍。”
星光熠熠用蹄子把地上的工具箱往深处踢了踢，空出一条利落的过道。
月堇软绵绵地从父亲肩头晃了晃脑袋，试图抬蹄同阿姨道别，挥到一半又没力气地砸回父亲颈侧。
“星光阿姨……今天我可没法给你打下手了。”
“那倒省心了，正好我总算能把这袋栗子安安稳稳留到夜宵啦。”
月堇听得出是在翻上次自己偷吃栗子的旧账，换作平时，她少不得要仰着脖子争辩几句，可眼下困意和虚脱像厚厚的温水漫上来，她只是蹭着父亲的皮毛吃吃地笑了一声，眼皮便彻底合上了。
回家的路被黑月走得很慢，起初紫悦张开单侧羽翼替女儿遮光，后来瞧见小家伙整张脸都缩进了丈夫颈后、只剩一只耳朵露在微风里，便收拢了翅膀，静静贴在父女俩身侧。
等回到月堇的房间，月堇才恋恋不舍地从父亲怀里挪开。
黑月倚坐在床头当软垫，紫悦拧干温热的棉布，细细拂去女儿脸上蹭着的灰。擦到耳后时，布面上刮下一小截木屑，混在雪白的织物里格外显眼。
月堇看了看，左前蹄又慢慢攥住了父亲胸前的鬃毛。
“那会儿露娜阿姨就在我旁边，木框掉下来的时候，我们两个都躲不开了。我刚用黑雾把它挡住，那台机器又开始扯我的黑雾，还有一条被藤蔓往裂缝里拖，我就……”
“爸爸知道，余晖已经告诉我们了。”
黑月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
“你现在要是还难受，就先靠着我歇一会儿。等什么时候想说了，爸爸再听，你不用赶着把刚才的事情都讲完。”
月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额头抵着父亲的胸口，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自己刚才哭过了，还把余晖阿姨的肩膀弄湿了一点。
“那等她回来，爸爸替你把衣服洗了。”
“她衣服上还有奶油呢。”
“爸爸连奶油一起洗。”
这下月堇总算满意了，她松开那撮快被自己攥成小辫子的鬃毛，又用左前蹄替父亲胡乱抹了两下，算是给他整理好了。
给她留的午饭还在家里，紫悦重新热过，端进来时，烤蔬菜的香味先把月堇已经快闭上的眼睛勾开了一点。
小丫头原本觉得自己饿得厉害，真吃起来，却只吃了几小口就慢了下来。
黑月将薄饼分成她方便入口的小块，递过去一块，便低头看看她的脸色。
月堇吃完了，他还在看，直到她把目光挪到他的盘子上，问他是不是也准备等饭凉了再吃，他才赶紧拿起自己那一份。
“我这不是想先照顾好你嘛。”
“可你一直看着我，我会以为你想吃我碗里的。”
“那可不行，你那点还不够爸爸塞牙缝的，我得吃自己的。”
紫悦听着父女两个说话，把碗往黑月面前推了推，叫他赶紧履行刚才那句话。
月堇也就趁机不吃了，靠着父亲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一点泪水来。
她今天实在撑不住了，连母亲替她擦嘴时都只象征性地抬了抬头。
“妈妈，你回去的时候，帮我跟余晖阿姨说一声，我已经吃过饭了，现在准备睡觉。还有那边的紫悦姐姐……你也让余晖阿姨跟她说一下吧，免得她还在等。”
紫悦拿过床头的纸笔，替她记下来。月堇想了想，又指着纸边，要求母亲画一只蝴蝶。
“这个也得带上，要不然她可能以为是你自己说的。”
“好，妈妈替你画。你看看，这样像不像你的那只？”
月堇认真看过，还对触角的长度提了一点意见，等那两笔补好，她的脑袋已经重新落回父亲怀里。
紫悦将纸折好，放进鞍包，俯身替女儿拉起薄毯。
黑月本来打算等月堇睡稳再把她放到枕头上，可小丫头明明已经闭上眼睛，左前蹄却仍搭在他身上，挪开一点，便又摸索着找回来。
“你先去吧，我再陪她待一会儿。”
紫悦看着丈夫，索性把另一个枕头拖到他背后，让他也能靠得舒服些。
“等她醒了，你再看看那条腿怎么样。我过一会儿回来，要是她还晕得厉害就到研究塔找我。”
“我知道，你也别只顾着看图。你那份饭还剩下一半呢，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热。”
紫悦低头亲过女儿，又碰了碰丈夫的脸，才轻蹄轻脚地端着托盘出去。
……
等到余晖烁烁回到旧物理准备室外，人类紫悦已经把新添的几行数字圈了出来，正等着她来看。
“探头从放进柜子起就固定在托盘边上，你看，同一个位置的读数一直在往上走。还有这里，老师把每次发亮的时间也记下来了，后面越来越密集。”
余晖烁烁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又抬头望向观察窗。
那几种颜色确实还在晶体里挤动，蓝光刚从缝里透出来，旁边便又亮起一团粉色，连托盘边缘都被照得不停变换颜色。
“我把这些告诉她们。你先把图给我，不过里面几处小字得麻烦你念一遍，我要是抄错了，她们可没法隔着纸猜。”
紫悦赶紧将图纸铺平，先指出铜环落下的位置，再沿着机械隔板画了一条粗线。
余晖烁烁听懂一处，便记下一处，遇到画不开的地方就翻到下一页，旁边几张普通的记录纸也很快被她们铺满了。
音韵主任带着水杯回来，见两人都站着，便从门边拖来两把椅子，把先前那袋面包放到紫悦腿上。
“你们先坐下来吧。我替你压着这边，紫悦，你也腾出手吃一点，这都什么时候了，午饭还剩这么多。”
紫悦这次接过面包，边吃边看余晖烁烁落笔。
有一处箭头拐错了，她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便先伸手指住，等咽完才赶紧解释，那条线连的是外层开合机构，不能画到中央晶体里去。
音韵主任看她吃进去了，也就安心替她按着纸。
走廊另一头，校医正陪赶来的救护人员核对受伤学生的情况，期间有人喊名字，接着便有老师领着学生过去。
原本挤满人的门口总算慢慢空下来，剩下的几个人也终于有地方把腿伸开。
余晖烁烁写完，在图前面补上说明：
这些是紫悦对着自己原来的设计图重新画的，装置还留在柜中，她们暂时只能从窗外看见它的外侧。
随后她合上日志，陪紫悦又核对了一遍纸上的标记。
等紫悦回到研究塔，星光熠熠已经把新收到的图抄到了几张大纸上，最中间那张被她转了半圈，旁边还压着一本厚得相当有分量的旧笔记。
“月堇睡了？”
“睡了，黑月在家陪着她。她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余晖烁烁，你先看看图，我先替她把话带过去。”
紫悦取出女儿留下的那张纸，将几句话和蝴蝶一起补进日志。写完以后，她正要把本子往旁边挪，星光熠熠已经伸蹄挡住了那幅刚抄好的图。
“等一下，这张得和旁边那张一起看。这里画的是下面，上一张从上面看，刚才我把它们顺着接了一遍，差点以为她把环装到外壳上了。”
紫悦沿着两张图看过去，找到铜环旁边的标记，拿笔给它们各补了一个箭头。星光熠熠把垫在下面的旧笔记抽出来，准备换个地方压纸，翻开的那一页却正好留在灯下。
上面画着一个被箭头围了整整一圈的圆，圆心只有两个字。
同上。
星光熠熠看了看这一页，又看看旁边几张费了她半天工夫才拼到一起的图，忽然觉得某些习惯还真是相当顽固。
紫悦比她更早看见了自己的笔迹，赶紧把旧笔记往回拉了一点。
“先看现在这张，旧笔记等我有空再整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刚才已经在笑了。”
“那你总不能连我笑都管吧？再说这本原先就是你让我拿来对照的，我总得弄明白你当时说的‘上’到底在哪。”
紫悦翻过前一页，发现前一页居然还是一张图，只好将那本笔记先合上。
她决定等女儿睡醒以后再来处理这件有损母亲形象的往事，眼前这些图已经够她忙的了。
铜环与中央晶体之间的隔板终于被两匹小马理清。
那一小段被吸进去的黑雾留在铜环所在的侧槽里，五种颜色则仍挤在中央晶体中。
余晖烁烁特意在旁边写了，隔板落下以后，铜环便停了，之后外面的裂缝也随之闭合，眼下还没再出现同样的拉扯。
至于另一段跟着藤蔓消失的黑雾，谁都没再看见。
紫悦将这几句和图上的位置对应起来，顺着外壳往下看，笔尖最后停在了那几片金属叶旁边。
“她们能看见里面这些光，可光一直出不来。外层关上以后，托盘边的温度还在继续上涨……”
可她还没说完便被日志上新出现的字打断了。
珍奇刚刚从休息的地方出来，想问余晖烁烁能不能顺便把自己的针线包取回来。
她还隔着一段走廊，柜子里的蓝光便向观察窗偏了过去。守在门外的老师先看见了这幅情景，于是赶紧叫住她，余晖烁烁过去看时，蓝光仍停在靠珍奇的那一侧。
珍奇说胸口有一点温温的感觉，跟先前那阵突然被扯走的难受不太一样。不过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看见那团光以后才觉得有了感觉，还是刚才就已经开始了。
余晖烁烁把她送回休息处，那团蓝光又慢慢散开了。
星光熠熠将纸上的蓝色标记往珍奇刚才站的方向画了个箭头，随后问紫悦，
“你觉得它是在找她？”
“有这个可能。可它为什么过不来，我们光看这几张图，还说不清楚。”
紫悦拿起日志，追问余晖烁烁有没有感觉到魔力从晶体里出来。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几行：
她只看见光向珍奇偏移，珍奇也还很虚弱。她以前见过大家变出耳朵和翅膀，可从来没试过从这样一台机器里把魔力拿回来。
星光熠熠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将外层开合的那条线重新描粗。
“那我们先让她们看看外面能不能打开。中央这块先别动，我们至少得知道，打开外层以后到底有没有变化。要是外壳一直挡着，她们就只能隔着缝看那几团光在里面转。”
紫悦正要写，笔却在半空停住了，她又翻回装置自动打开的那一页，低头看过先前的经过。
“这东西上次也是自己打开的。我担心她们一动外壳，又把旁边那个铜环带起来。”
两匹小马顺着图找了一遍，将这个问题也送了过去。
人类紫悦很快在普通纸上补出了外层铰链与铜环之间的连接，余晖烁烁照着重新画给她们看：
原先的联动已经随着隔板落下被截开，外层还可以单独活动，不过有一片叶片受到撞击，合拢的地方已经歪了。
又过一会儿，新添的一句话让星光熠熠坐直了身体。
那片叶片比放进柜子时翘得更高了。
她将前后两幅外形图叠在灯前，紫悦扶住下沿，终于看见那条逐渐张开的缝。
星光熠熠盯着它，想起刚才还在增加的温度记录，伸蹄把压在图边上的笔拨了过来。
“那就别只等着了。它现在自己也在往外撑，等撑到扣子变形，她们再想把拉线接上去，只怕连下手的地方都不好找。”
紫悦开始回信，询问能不能从远处拉开外层。
星光熠熠把装置侧面的图拖到灯下，找到原先用来检修的扣子，提醒她把这一处也问清楚。
扣子藏在叶片下面，要是仍然得让人把胳膊伸到晶体前面去，画再长的拉线也没用。
两边又对过一轮，露娜副校长请校工找来拉索和固定架，人类紫悦则去画能接长线的位置。
趁她们准备的工夫，紫悦把镜门即将关闭的消息送过去，等余晖烁烁明确回了已经离开石座旁，才和星光熠熠一道收回维持实体通道的魔法。
镜面上的银光渐渐退去，留在刻度盘旁的计时记录却仍摊着。
星光熠熠记下关闭时刻，又将下一页图纸拖到自己面前。紫悦把女儿那幅蝴蝶画压在笔记里，抬眼看见日志重新亮起，便伸蹄翻了过去。
人类紫悦把拉线的位置画好了。
……
坎特洛特高中的走廊里，音韵主任正在替一个找不到外套的学生打电话。
她说了两遍外套就在衣物筐里，对面的家长还在问孩子是不是受伤了，她便将学生叫到身边，让他自己说。
好不容易结束这一通，露娜副校长又带着校工过来了。
几个人站在窗外看过柜中的装置，发现单靠这只器材柜，实在没法解决什么问题。
它现在顶多让人不必直接站到仪器旁边，里面的东西若是再弄出刚才那种裂缝，整间准备室又会变成一个让人逃不出去的地方。
通向运动场的那段路已经清空。
露娜副校长和校工看过沿途的裂痕，决定先在外面把固定架搭好，再将仪器连着托盘移过去。
其他学生改从体育馆另一侧离开，搬运经过的门口也由老师守着，不许任何人再为了拿一件落下的衣服往里钻。
余晖烁烁将刚收到的图放到桌上，便听到音韵主任问，打开外壳以后是不是就能把魔力放回来。
“现在还不知道。我的朋友们只能看我送过去的图，她们也得等我们这边试过，才能接着想办法。紫悦说外层可以单独打开，我们就只能先看这一步。”
音韵主任望向观察窗，光又亮了一次，照得那片歪斜的金属叶格外明显，她将话收了回去，转身让校工过来看图。
紫悦和他们商量接线时，斯派克一直在椅子下面转。
它大概已经把附近的每双鞋都闻过一遍，这会儿又把鼻子拱进紫悦掌心，要她陪自己出去。
紫悦刚摸了摸它，它便往走廊那头走，发现主人没跟上，又回头叫了一声。
柔柔正好经过，听见小狗的声音，问紫悦要不要让自己带它去后面的草地走放松一会儿。
“我也得去坐一会儿，那里离这边远些。你把绳子给我就好，斯派克应该会愿意陪我的，对不对？”
最后那句是对着小狗说的，斯派克已经凑到她脚边，紫悦便将牵引绳交过去，又叮嘱它别使劲拽人，柔柔今天也不舒服。
等一人一狗走远，余晖烁烁从日志旁拿起另一张纸，递给了她。
“月堇让带给你的。她吃过午饭，现在在家睡着了，她爸爸正陪着她。”
纸上只有几句话，下面画着一只触角很长的蝴蝶。
紫悦看完，手指仍停在纸边，直到余晖烁烁告诉她，小丫头特意要求把这个也抄过来，才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仪器把它弄坏过。
“我想，她是怕我光顾着告诉你她睡了，没把她自己想说的话带全。她妈妈说这两根触角还改过呢，改完了才让她收起来。”
紫悦又看了一遍那只蝴蝶，小心将纸折好，放进上衣内袋。
外面有人叫她去看架子，她答应着站起来，把图拿到手里，又将书包交给音韵主任，请她帮自己放到休息区。
操场上，下午的比赛早已取消，原本要用的东西倒一件件找到了新去处。
校工将装球网的重底座搬到沙坑边，试着按图拉起钢索，发现滑轮一受力就往旁边歪，便喊人类紫悦来看一下。
她蹲在还没装设备的空架子旁，刚看一眼就认出了问题。
图上那条线只顾着绕开中央晶体，到了外侧，竟斜着去拉横梁。
“这边得再加一个滑轮，让绳子先转过来。否则我们拉手柄的时候，力气全花在拖这个架子上了。”
校工照她指的位置比了比，问她准备把新滑轮安在哪里。
紫悦蹲下来，在横梁上做过记号，又把旧木板上的拉线牵给他看。
两个人重新量过距离，校工让她先站到旁边，等打好孔以后，才叫她去远处的手柄旁边试。
空架子上挂着一块用来代替仪器的旧木板，钢索收紧，木板上的活页缓缓抬起。
紫悦还想往上多拉一些，滑轮便发出了明显的摩擦声，她立刻松回去，跑来指给校工看，是绳子蹭到了刚才那颗螺栓。
他们把那处重新挪开，又试了两遍。等到她能从防护板后拉起活页，再让它顺顺当当地合下去，这时候大家的手心已经磨得有些发红。
余晖烁烁把橡胶套套到手柄上，让她再试一次。紫悦握住以后，终于不用把指头卡在金属边缘，也才有工夫抬起头，发现太阳已经换到教学楼另一侧。
校工将最后一颗螺母拧紧，朝她举了举刚换下来的滑轮。
“这个留着还是收回去？你要是后面还有地方能用，我就先不搬工具箱了。”
“先留着吧。还有回收索没试，我想让它和抬起来的这几根分开，省得落下的时候互相绞住。我画给你看，不过得麻烦你再找一块木板，我们现在这块太窄了。”
校工抬头看看那张已经添了不少东西的图，叫她先别收笔，自己也有一个地方想改。
紫悦点了点头，重新走过去听他讲。余晖烁烁站在防护板旁，隔着一段距离看她把纸摊到干净木板上，自己也把笔记里的操作顺序改了改。
她左臂的伤口牵得有些疼，刚想用另一只手把袖子往上拉，苹果嘉儿便走了过来，提醒她校医刚才正在找她换药。
“她刚和外面来的救护人员看完迅青的腿，说你这边也该重新看看了。那些图我替你拿着，你先过去吧。”
余晖烁烁把图递给她，又将压在纸角的铅笔收好。左臂方才只是抬了一下，纱布下面便绷得难受，她也确实不想再硬撑。
“那你帮我跟紫悦说一声，我就在那边。她画好以后拿过来，我们坐着看，总比两个人在这里追着一张被风吹的纸跑要好。”
苹果嘉儿应下来，将图夹到手臂下面，陪她往回走。
珍奇她们在体育馆檐下歇着，旁边几张椅子上堆满了收回来的衣物。
珍奇已经把做好的那件衣服收进袋子，袋口扎得结结实实，连碧琪想再看一眼，她都只肯隔着袋子告诉对方颜色。
云宝坐在另一边，正借糖衣的手机看中午那辆摩托车的照片。
车倒在临时木坡下面，轮子翘得很高，车身侧面那道刮痕比她想象的长得多。
“幸好我把你拖走了。”
她将照片转给迅青，
“你刚才还想回头扶它，你准备怎么扶？”
迅青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终于承认这个姿势大概不是两只手能挽救的。
她把腿上的垫子往上拉了拉，转头想找柠趣，问那辆车后来有没有搬开，结果只看见对方戴着耳机坐在旁边，手里却老老实实捏着没插上的接头。
糖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柠趣的一边耳罩掀开。
“你都没听东西，还戴着它做什么？”
“因为这样比较舒服。”
柠趣接回耳罩，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我今天已经听过足够多的东西了。”
云宝本来还想笑，远处正好响起一声金属架落地的碰响，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她们看见只是校工在搬底座，才又各自坐回去。
人类紫悦抱着改过的图过来时，校医刚替余晖烁烁换好纱布。
她看见那截被烫伤的皮肤，脚步慢了一点，余晖烁烁已经把袖子放下，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
“那边怎么样了？我刚才看见他们又搬了块木板过去。”
“现在能顺着拉开了，回收的线也绕开了。可这只能试架子会不会卡，真正装上我的仪器以后，里面那些光会怎么动，还得另看。”
紫悦将图展开，珍奇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也凑过来看。
五根拉线被分别标好，里面还有一处单独画在旁边，紫悦用手指压住它，犹豫了一会儿，才把图往珍奇那边推过去。
“我想把这里先跟你们说清楚。外面的叶片打开以后，中央晶体仍然封着，光可能还是留在里面。你刚才感觉到了温暖，可它还没从晶体里出来，所以我也不能说，打开外面就一定够了。”
“那要是不够呢？”
“原先我做测量的时候，会通过这个导流环把收集的能量引出来。”
紫悦沿着图指给她看，
“可今天进来的东西远比以前多，也完全不一样。我以前测过的那些数，现在根本用不上了。”
云宝伸长脖子看着她指的地方，问是不是还得把整台东西拆一遍。
紫悦摇头，解释那一处有单独的连接，可以另接到远处，不过眼下还没准备去动它。
余晖烁烁把图放到两人中间。
“那我们先看打开外面以后会怎么样。接里面这条线的事，等看过了再商量，现在不用装上去。”
紫悦应了下来，用笔把尚未接上的那一段画成虚线，又将原先连到控制台的线擦掉。
她做这个动作时，珍奇一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她们准备让自己站在哪里。
“可以先把椅子放在更远的地方，我坐着也能告诉你们有没有感觉。刚才那段路走得我有点累，我可不想为了看清它，再把自己弄得坐到地上去。”
露娜副校长刚好过来，听见以后，便请老师将几把椅子一并挪到那边。校医也跟过去看位置，叮嘱她们有不舒服就说，别为了等一个结果硬撑。
余晖烁烁起身时，顺手帮珍奇提起了装衣服的袋子。
珍奇赶紧让她用右手拿，随后又问能不能把袋子放在椅背里面，免得哪根钢索突然弹起来，将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衣服划破。
云宝听着，指了指远处那道用来挡碎物的板子，余晖烁烁却还惦记着刚才穿墙而过的光，目光在板边停了片刻。
“刚才那阵光连墙都穿过来了，这些板子也挡不住它。要是你们又觉得身体被拉着，就直接叫停，我们先离开，不能指望把外壳合上，里面就一定老实了。”
云宝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脸上的轻松也淡了些。
她当然还想拿回自己的魔力，可一想起刚才连迅青的瓶盖都没拧开，便决定先听朋友把话说完。
严校长到运动场边时，最后一组学生正跟老师往大巴那边走。
有人发现队服留在体育馆，又被老师叫了回来，让他先上车，东西会有人替他取。
水晶预科的带队老师将家长回执递过来，受伤学生还要接着处理，其余人可以先走。
严校长翻到最后一页，确认名字后，才叫住从旁边经过的人类紫悦。
紫悦抱着图纸站住。她今天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自己的名字，可校长这么一叫，仍让她不由自主地把背挺直了一点。
“音韵主任把经过交给我了。设备留在准备室期间再次启动，这一段我会按她看到的写。接下来你得把原来的设计和今天改过的部分分清楚，我不能拿一叠涂改过的图去解释整件事。”
“原来的图在文件夹里，今天加的拉线是另外画的。我可以把它们分开放。”
“还有你的埃弗顿申请。”
严校长将文件夹合上，
“推荐意见得解释你的研究，我不可能在里面跳过今天。你今晚先把已经弄清楚的经过写出来，至于这台设备还能不能继续用，等处理完再说。”
她早已猜到会有这句话，可真的听见后，胸口还是不由自主的沉了一下。
申请册在书包里，书包交给了音韵主任，她连封面都看不见，却仍能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修改材料时，在那几行字上花了多久。
“我会写的。不过现在只能先写已经发生的事，我还不知道打开以后能不能让她们恢复，也不知道这台仪器最后能留下多少……”
“那就先写你知道的部分。”
严校长看了一眼场地中央的架子，话说到这里，身后的老师已经举着电话过来。
一位家长到了校门口，找不到孩子，要求直接和校长说话。
她接过电话，临走前又停了停。
“紫悦，待会儿别站到机器旁边。你那几张照片我都看过了，我不想再收到一份写着谁被抬出去的记录。”
紫悦点头，看着校长走远，才发现自己把图纸最下面的比例尺捏出了好几道褶。
音韵主任从休息区过来，见她手里的几张图被风掀起来，便替她按住一边，让她腾出手夹好。
紫悦按着那几道怎么也抚不平的褶，想问推荐意见是不是已经完蛋了，开口时却先问起了准备室里的仪器。
“他们开始搬了吗？”
“还在核对托盘。你跟我过去看看吧，露娜在那边等你指出朝向。”
紫悦将图夹紧，陪她一起走回准备室。
经过休息区时，她下意识往自己的书包看了一眼，斯派克已经趴在包旁边，柔柔替它放好的水碗就在鼻子前面。
小狗认出主人，立刻抬起头来。
紫悦走过去摸了摸它，将被前爪压住的牵引绳抽出来交给老师，又低声告诉它，自己还得去忙一会儿。
斯派克舔了她的手指，等她转身时却还在看，她只好又回头跟它摆摆手，才跟上音韵主任。
音韵主任也请那位老师替紫悦看着书包，免得收拾东西的人将它装进大巴。
搬运前，紫悦隔着观察窗，指清了托盘上哪一端对应图纸的正面。
校工记下她的指示，等学生退开，再和其他成年人将装置连着托盘移到推车上。
外壳仍然合着，那片被顶起的金属叶比旁边几片高出一些。铜环和被吸入的那一段黑雾留在侧槽中，隔板还压在那里，五种颜色则继续从中央晶体的缝隙里透出来。
紫悦跟着推车走出教学楼时，影子已经拖过了半条跑道。
从前她带着这台仪器出门，只要把它装进包里，拉好拉链，就能像带一本书那样将它带走。
如今它放在托盘中央，前后都有人照看，露娜副校长还得站在路口，等确认地上的裂痕绕开了，才让推车接着走。
紫悦望着托盘，忽然很想回实验室去，把最早那几页记录找出来。
她做它的时候，每找到一点新的变化，都恨不得马上记下来。
那些旧纸上一定还留着她当时添过的标记，旁边可能还有斯派克趴着睡觉时压出的痕迹。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却是珍奇端不起水杯的样子，还有月堇攥不住东西的右手。
“紫悦同学，这样的朝向对吗？”
校工的问话让她回过神来。她走到规定的位置，对着图看过，指了指托盘左侧，让他稍微再转一点。等位置摆正，她便退回音韵主任身旁，看几个成年人用工具将拉索接上外层。
这一次，留在工具箱里的那根短接杆始终没被取出来。
它原本要接在导流环上，紫悦已经在图上把这部分留空。负责安装的校工又问了一遍，确认现在用不到，才将它和多余的接头收在一起，合上箱盖。
场地上的说话声渐渐少了下来。
珍奇等人坐在远处，校医留在她们身边。等待接送的其他学生已经转到体育馆另一侧，刚才还在围栏外探头的人也被老师叫走了。
余晖烁烁走过去问过朋友们的感觉，再回来时，露娜副校长正请校工重新指认拉线，免得人在着急的时候拽错。
紫悦站到手柄旁，掌心碰到橡胶套，才发现它被太阳晒得有些暖。
她将脚边的图纸挪到架上，抬头看向场地中央，努力把脑子里严校长说过的那些话往后放一放。
余晖烁烁站在她右侧，沿着拉索看了一遍，问她这次要先动哪边。
“先开靠外的这片，等它停住，再开旁边的。而且每片都有自己的锁扣，拉到位以后就能松手，用不着一直拽着。”
“好，我帮你看着。要是哪里不对，你就告诉我。”
露娜副校长确认那边的人都准备好了，便示意开始。
钢索慢慢绷直，场地中央的一片金属叶随之抬起。
它比空架子上的木板沉得多，紫悦往后压住脚跟，将手柄拉过一段，感觉阻力变大，便停下来等远处的人确认。
那片先前已经翘起的边缘擦过旁边的外壳，发出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细响。
紫悦的手停住了。校工隔着距离看过，告诉她叶片还在沿着铰链动，只是擦到了旁边。她这才慢慢接着拉，直到锁扣咬住，方才松开手，转去下一处。
蓝光从空隙里透出来，沿着托盘边缘铺开，珍奇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
“我好像又感觉到了。”
余晖烁烁回头望过去，珍奇把手放在胸口，试着形容那一点刚刚浮起来的暖意。
她说得很慢，生怕自己一着急，就把一种感觉说成了另一种。
“跟刚才在走廊里有些像，可这回明显一点。你们先别急着叫我站起来，我想再坐一会儿看看。”
余晖烁烁应下来，视线又回到装置上。那团蓝色确实在朝珍奇的方向偏，贴到晶体内壁后，却又顺着弧面滑开，绕了半圈，再重新聚过去。
其他叶片陆续升起，余下几种颜色也慢慢分开，各自朝朋友们所在的方向挪动。
碧琪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问柔柔有没有觉得胳膊变轻一点。
柔柔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苹果嘉儿便先告诉她，自己倒是觉得暖和了些，不过刚才太阳也一直照着这边，她实在不敢把两件事随便凑到一起。
“那我们换个方向坐坐？”
碧琪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椅背，
“这椅子怎么没有轮子啊。”
“你先好好坐着吧，我今天可推不动你。”
苹果嘉儿抬起包着纱布的手，碧琪这才坐回去，还替她把旁边那瓶水往近处挪了挪。
最后一片叶片锁住时，人类紫悦依照先前试过的动作，松开了手柄。
钢索停在导轮中间，她看着它确定了一会儿，才转头告诉露娜副校长，外层已经全部打开。
计时器开始走动。
这三分钟比她预想的还要漫长。
她习惯了在仪器面前等数字，平时等上半个小时，也能坐在那里继续算自己的东西，可今天每隔一会儿，她便想去看珍奇的脸，看碧琪有没有突然坐直，又看看远处那几种颜色到底挪了多少。
第一分钟过去时，蓝光仍留在晶体里面。
余晖烁烁在纸上记下朋友们说的感觉，顺便核对托盘边的读数。紫悦凑过去看过一眼，发现升温还没停，便将时间补在旁边。
又过了一会儿，珍奇试着抬起手，望了望自己的指尖，随后把手放回膝上。
“余晖烁烁，它还在那里。我感觉得到一点，可身体还是跟刚才差不多。”
紫悦听见了，将自己已经描过一遍的线又描了一遍。晶体的那层外壁从图上看实在薄得很，笔尖稍稍用力便能越过去，可真正困在里面的东西，却连这么一点距离也走不出来。
她很想告诉珍奇再等一会儿，说不定下一次那团光就出来了。
可时间继续往前走，光只是一次次撞到同一个位置，再贴着内壁滑开。
计时器终于响起来时，紫悦先伸手按住了放图的夹子。
“外层打开以后，它们确实在往你们那边动，可中央晶体还隔着一段距离。继续这样等下去，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变，但我们得把里面这条路也重新看一下。”
她将一直画成虚线的位置指给余晖烁烁看。
余晖烁烁顺着看过去，认出了刚才暂时搁下的导流环。工具箱还放在校工脚边，接它的那根杆子在里面，眼下从任何一个手柄都碰不到它。
“你是想把这一处也接上？”
“我想先弄清楚，它接通以后能让那些东西去哪儿。”
紫悦将图转到她方便看的方向，语速比方才快了些，
“原来我就是从这里把收集的能量送出去测量的。它现在还关着，外面的叶片再打开，也只是让我们更容易看见晶体里面。”
“可你原来送出去的，是能在仪器上读出来的东西。现在这些是珍奇她们的魔力，它沿着你的线路走，会到测量的地方，还是会回她们身上？”
紫悦的手指停在纸上。
她知道每一个接点在哪里，知道那一圈导流结构转过以后，哪一段会先连上，可余晖烁烁问的恰好是图纸没有告诉她的部分。
晶体里的蓝光在向珍奇靠近，这让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点方向；至于接通一条人为安排的线路，会不会反而把它带去别处，她刚才确实想得太急了。
“这个我还不能确定。我想试着让它有地方出去，可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继续沿着那条线走到底。”
露娜副校长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图。她听到这里，先让校工把工具箱留在原处，自己则向负责看温度的人问了新的读数。
珍奇在远处等了片刻，见几个人都围到图边，便朝余晖烁烁招了招手。
“亲爱的，你们要是还得商量一会儿，就先告诉我。我想把椅子往阴凉里挪一点，我的裙子后面已经坐出一道汗印了。”
余晖烁烁赶紧过去，请校医陪她们换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们挪开以后，晶体里的颜色又随之偏转了一点，紫悦站在原地看得清清楚楚，手里的笔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
她实在很难就这样放着不管。
不过这次，她先把观察到的变化记在旁边，又低头翻出导流环原先那一页。
纸上的旧线被折痕压住，她用掌心抚平，发现末端的标记还藏在叠起的纸角里，便连同后面那一页一起展开。
余晖烁烁回来时，紫悦已经把两张椅子并到一起，将整条线路铺了出来。
“你刚才问的地方在这里。我把它后面那一段也画全，我们得一起看看。”
紫悦拉着纸角，给她让出旁边的位置。
风将最边上的一页掀起来，余晖烁烁用右手压住，俯身看向那条从晶体里延伸出来的细线。
场地中央又亮了一次，蓝色映到纸上，从她们的手背慢慢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