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楼,京城文人雅客最常聚的地方。
茶香袅袅,丝竹不闻,只有笔墨与清谈。
张伯正带着苏临穿过走廊,在一间雅间的门前停下,抬手推门。
屋内空间宽大,陈设却简而不陋。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张宽大的老榆木茶桌。
桌上茶具齐整,茶烟袅袅升起,混着淡淡檀香,沁人心脾。
座上已有十数位文士模样的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提壶斟茶,气氛闲适却不散漫。
张伯正和苏临进去时,茶刚沏到第二泡。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停下动作向门口看来。
一位中等身材的老者最先站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说伯正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慢,原来是特意把自己的得意学生带来了。快过来坐吧。”
此人名叫段青,是詹事府退任的詹事,也是今日这场文会的筹办者。
他笑容和煦,目光在苏临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张伯正领着苏临落座。
苏临刚坐下,对面一位瘦高个、背微驼的老者便盯着他看了两眼。
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外公为何不一道来?可是在郡主府乐不思蜀了?”
苏临认得此人。
李秉直,李御史,与外公相交多年,性子耿直,说话从不拐弯。
苏临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李爷爷说笑。我出门时,外公还在教导家里几个弟弟,实在抽不开身。不过外公前几日还提起过您,说......也不知借您那几本书,您什么时候还?”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哄堂大笑。
李秉直胡子一翘,佯怒道:“就他小气!借他几本书,还值得跟你们这些小辈说嘴?!”
苏临笑了笑,不急不缓地接道:“李爷爷莫气,小子话还没说完呢。”
“外公说完那句话之后,还说了,您要是来郡主府找他叙上一叙,他定好好招待一番。”
“外公知道您素来喜欢竹子坚韧不屈的气节,妹妹的府上有一片上好的紫竹林,外公说您一定会喜欢。”
李秉直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这还差不多。也算沈羲彦那个老家伙有良心!”
段青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铜簪绾着,面容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安静地听着苏临与几位长辈周旋,眼底渐渐浮上羡慕。
他凑近段青,压低声音道:“表伯,您从前还说让我好好跟京中的学子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我那时还不大明白。如今见了这位小友,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小小年纪,与长辈们交谈便从容不迫,进退有度。不像我,多说几句话都要结巴……看来我还得再学几年。”
段青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他生在世家,耳濡目染,自然比常人见得多些。你天资不差,只是少了历练,慢慢来。”
张伯正听见这边的低语,转头看向段青,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段青便笑着解释:“这就是我从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远房表侄,名叫段明。今年中了举人,便打算来京中住几年。我顺带指导一二,待时机成熟,再让他参加会试,试试身手。”
张伯正点点头,目光在段明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实属难得。若是好好教导一番,再多经些世面,跟着你打磨几年,将来在科场定能更进一步,未必就输于世家子弟。”
段明连忙起身行礼,脸微微泛红:“多谢张老抬爱,晚辈才疏学浅,还差得远。”
李秉直却没管这些寒暄,他盯着苏临。
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慈爱。
“你现在学问做得如何?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文章心得?”
张伯正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说:“正巧,我今日带他来,就是想让诸位给指点指点。临儿,将你今日写的那篇策论拿出来,让长辈们瞧瞧。”
苏临应了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那篇策论,双手递到李秉直面前。
其他文人看见苏临腰间的储物袋,眼里的羡慕都要流出来了。
好东西啊......就是买不起。
李秉直接过策论,低头看去。
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一动,随即越看越慢,目光在纸面上来回逡巡。
桌上的几个文人也凑过来,站在李秉直身后跟着一起看。
片刻后,李秉直抬起头,眼底带着真切的惊讶。
“不错!这篇策论写得真是不错。行文如刀,把官宦家眷压商的丑态剥得干干净净,没点胆识可写不出来!”
他越看越满意,把策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念念有词。
这简直就是一块未来御史的好料子!
段青好奇,伸手道:“能让你这老家伙这么夸,看来是真的好了。拿来我看看。”
李秉直将策论递过去,嘴里还没停下:“最难得的是,这小子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见识,实属难得!”
段青接过策论,低头细看,也是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段明起身站到表伯身后,也跟着看了那篇文章。
他目光从纸面上扫过,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到后半段时,手突然僵了一下。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寒窗苦读,在这个七八岁的孩童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可笑。
那边,李秉直身后几个文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隐约可闻。
李秉直耳尖,眉头一皱,转过头去,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你们在谈论什么?为何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中年文士走出来,拱手行礼。
他斟酌着道:“御史大人,我们几个只是觉得……苏家二公子这篇策论上举例的人和事,似乎有些耳熟。”
李秉直一摆手,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历朝历代,以事例说理的文章数不胜数,这也值得你们讨论不休?”
段青也跟着捋了捋胡子,笑道:“我还真没想起来这是哪朝的事。你们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