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御书房里,檀香袅袅。
龙洛尘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折子,随手扔到他面前,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朕听闻,李家女曾于人前称,要为朕献舞?朕怎么不记得,自己何时应过。”
那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随意。
李盛昌却觉得自己的魂都要飞出去了。
他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紧:“臣罪该万死!臣教女无方,致其在外妄言,有失体统,玷污圣听。臣甘受圣裁,绝无怨言!”
龙洛尘没叫他起来。
御书房的安静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李盛昌跪在地上,脊背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浸透了官袍的中衣。
半晌,龙洛尘才开口,声音依旧不咸不淡:“李卿这么执着让女儿入宫,可是不甘心只做一个尚书了?”
语气平平,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这话的分量,李盛昌听得懂。
懂到......他觉得自己今日未必能站着走出这间御书房。
“臣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他伏在地上,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只是……臣只是……”他咬着牙,把心一横,“臣只是盼着,能为陛下分忧之心,能有个……有个安放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臣在户部这些年......殚精竭虑,不敢有一日懈怠。朝堂上下,臣从不结党营私,只一心做事,唯愿社稷安稳。臣的女儿……臣的女儿也只是仰慕陛下天颜,一时糊涂……”
他说的都是实话。
这些年他确实埋头干活,不站队,不攀附,账目、度支、漕运、盐铁,他是真能理清。
他以为这些苦劳,能换来皇帝的一丝心软。
可龙洛尘看着他,眼底越来越淡。
不是愤怒,是不耐烦。
他见了太多精明强干的人,也见了很多被家族拖累的人。
李盛昌不是坏人,他甚至算得上一把好手。
但他把官位当命根子,把体面当铠甲。
他把希望押在一个女儿身上,以为送进宫就能保住李家的荣光。
这种算计,太老套,也太无趣。
旁边的沈奕安一直没说话,垂手而立,面容温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像是御书房里最无关紧要的人。
这时,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陛下息怒。”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温和,像是真的在替李盛昌解围。
“李大人也是被家宅之事烦扰,一时不察。臣以为,不如让李大人先回去,好好整顿整顿家风,再回户部上任也不迟。”
他是笑着说的,语气温润。
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像一根针,扎在李盛昌最疼的地方。
李盛昌跪在地上,浑身发僵。
他不敢抬头。
但他知道,沈奕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一定不带笑意。
龙洛尘看了沈奕安一眼。
而后,语气随意得也像是临时起意:“罢了。李卿停职自省三日,罚俸半年。回去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又道,“既然这事端是你女儿惹出来的,上巳宴上她也不必献舞了。在家好好修身养性,没其他事,就别总出府溜达,免得再生是非。”
轻飘飘的几句话,定了一个尚书的处分,禁了一个闺秀的足。
李盛昌连磕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闷闷作响。
“臣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
只记得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腿是软的,官袍背后湿了一大片。
他回想起今日那一幕幕,现在心还在打鼓。
他不知道,皇上对他惩处,到底是因为沈奕安在场、顺势给苏沈两家一个交代,给他一个台阶,还是因为自家女儿真的触怒了那位瑞宁郡主,触怒了苏家。
若是前者,一个下人的话,纵使打死又如何?
罚几日俸、关几日禁闭,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可若是后者......那苏家的地位,也太不可思量了。
“父亲?父亲!”
李婉儿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他回过神来,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泪痕、半边脸肿得老高的脸,冷冷道:“你还妄想出门?皇上亲自发话,让你好好在家修身养性,没事别出府。就连上巳宴,也不许你献舞了。”
李婉儿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端不住了:“什么?不可能!”
李盛昌冷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怎么不可能?不光你,你爹我,也得在家自省三日!”
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侧过头,声音冷得让李婉儿发紧:“你给我听好了。苏家不是你惹得起的。日后你给我老实在家待着,再出去惹事,你这辈子也别想出府!”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婉儿瘫软在椅子上,像被抽去了骨头。
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的脸。
半边红肿,半边苍白,狼狈得像一出还没开场就被喝倒彩的戏。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她不明白。
她不过是想入宫,不过是想被人看见,不过是气不过那个小丫头的店让自己在全京城丢了脸......
怎么就落到了这一步?
窗外的天还是蓝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冷得像冰。
——————————
郡主府,璃九殿的客厅。
地毯上,苏临和苏瑾盘腿坐着,中间摆着西洋棋棋盘,正安静地对弈。
苏砚璃窝在旁边的小沙发里,手里翻着话本子,偶尔抬眼看一眼棋局,嘴角微微弯着。
苏允趴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毯上,下巴搁在小九毛茸茸的背上,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棵缺了水的小白菜。
他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开口:“娘……以后能不能也只修炼,不上外公的课啊?”
沈华歆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针,正低着头在一条嫩粉色的发带上绣花。
是郡主府里那片绣球花的模样。
她头也没抬,声音温温柔柔的:“问你外公去,我可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