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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转身正欲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急促呼唤。

“老祖,且留步!”

周元空从袖中取出一方卷册,双手捧着,指节收得很紧。

周平顿住脚步,回头。

“还有何事?”

周元空走上前来,将那卷册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郑重。

“家族字辈,已快用到头了。”

他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语气平稳。

“当年您定下的字辈,历经八百载,传了十二代。”

“如今最末的安芷辈亦有数万众,近年出生的后辈,都还未曾落名入谱。”

周元空将卷册往前递了半寸,沉声低语:“元空同族中一众家老,各脉族老,商讨了大半年,反复斟酌,拟了这份草稿。尚未纳入族谱,想请老祖过目定夺。”

周平看了一眼那卷册,没有伸手。

“家族事务,你们自行拿主意便好。”“无需过问我。”

周元空没有收回手,卷册依旧举着,纹丝不动。

“老祖。”

他抬起头,直视道人。

“族中事务,元空知道怎么处置妥帖,边疆军策、治下宗门,乃至各家真君的安排,这些亦有叔祖、。”

周元空声音沉了下来。

“但这是字辈。”

“八百年前,您定下第一个字时,家族还只是一个连炼气修士都没有的山野小户。”

他顿了一下。

“如今用到末尾,该续上新的,这事……必须您来定。”

殿内安静了数息。

周平看着面前这个一身雷气,统御万修的玄丹真君,此刻却固执得像个在私塾里等先生批改课业的蒙童。

道人伸出手,接过了卷册。

周元空呼吸一滞,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

卷册展开,素绢之上,两列墨字排列齐整,笔力遒劲而不失端正,显然是周元空亲笔所书。

男:志远行方,弘毅明德,天佑荣昌,宏礼昭晖,靖寰瑞麟,海晏筠凌,鸿儒翰徽。

女:兰馨雅宁,静婉诗华,雪荟云心,檀韵明姝,琼瑶璇琳,笙素凝悦,佳媛杏窕。

两列,各二十八字,足够再传二十八代。

周平逐字看过,没有说话。

周元空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他方才在周昌淳面前议事时何其从容,此刻却前所未有地紧张,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这不同于白溪山上的任何一桩事务。

阵法布错了,可以拆了重来;决策失误,可以亡羊补牢;哪怕是修行走了岔路,只要人还在,总有回头的余地。

但字辈不同。

其刻入族谱,便是千秋万代,每一个在周家降生的孩子,睁开眼睛,学会说话,认识自己名字里的第二个字,便是字辈。

这是血脉烙印,是归属凭证,更是家族子弟从生到死都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八百年前,老祖孤身一人,在那寻常山村定下字辈,从那以后,周家的每一个孩子,都在这些字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如今旧辈将尽,新辈待续。

这件事若做得不好,他对不起八百年来每一个顶着周姓出生、死去的族人,亦枉对千秋后辈。

时间一点一滴过着,殿外暮色渐深,白溪湖面最后一缕晚霞也沉入水底。

殿内只余法阵灵光,将道人身影投映在地,拉得极长。

周元空后背更是开始泛潮,周平也终于开口。

“用心了。”

三个字落下,也让雷修绷紧脊背松了一瞬,旋即又提了起来。

“只是有几处,改一改。”

周平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土德道力,在素绢上轻轻划过。

男辈第三组,天佑荣昌中的天字被抹去,换作了承。

“天字太大,折福。”

道人语气平淡,“承佑荣昌,承的是先人基业,佑的是后世子孙,比天佑要踏实。”

周元空心头震动,连连点头。

道力继续游走。

女辈末组,佳媛杏窕中的窕字则被改成了宜。

“窕字偏于形貌。”周平顿了一下,“族中女子,当以安适自处为先。”

两处改毕,便再无动作。

道人将卷册合拢,递回周元空手中。

“余下的都好。”

周元空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将卷册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

那一瞬,他觉得怀里揣的不是一方素绢,而是周家八百年的分量。

“多谢老祖。”

周元空深深一揖,腰弯到了极处。

起身时,眼底有光亮流转,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憋着什么话想说,最终只是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后大步向殿外走去。

脚步极快,劲风更是将廊柱上的灯火都吹得摇晃。

行至殿门,忽而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殿中负手而立的道人。

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只是心下一横,周身雷光迸发,整个人化作一道紫白惊雷,撕裂夜幕,直奔迟峰而去。

雷声滚过群山,惊起白溪湖面一圈圈涟漪,浮岛上的嗽月睁开一只眼,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又翻身睡去。

迟峰

周家族墓祖祠所在。

周元空落在祠堂前,收敛雷光,整了整衣冠,从怀中取出那方卷册,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祠堂门扉大开,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供桌之上,一排排灵位肃然排列,最前方的几方,被灵障所笼罩,那是周家最早几代先人的牌位,往后渐次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祠堂深处。

周元空跪在蒲团上,将卷册恭恭敬敬地供在香案前。

取出三炷香,以真元引燃,青烟袅袅升腾。

“列祖列宗在上。”

他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石砖。

“不孝后辈周元空,今奉老祖手定新辈,告祭先灵,自此续入族谱,传承不绝。”

再叩首。

“周家八百年,从穷乡陋壤走到今日,全赖先人筚路蓝缕,后辈不敢忘。”

三叩首。

起身时,一阵夜风自祠堂后方吹来,穿堂而过,将香案上的青烟吹散。

灯火摇曳间,周元空余光扫过祠堂外侧的荒草坡地。

那里,矗立着一方半尺高的无名石碑,无字无姓,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

周元空并不知那碑下压着什么,只当是哪一代先人遗留的无主孤冢,目光掠过,便收了回来。

将卷册从香案上取回,妥善收好,大步走出祠堂。

身后,长明灯火复归安稳,照着那一排排灵位,无声无息。

而在明玄宫内殿,周平独立窗前,望着迟峰方向那一闪而逝的雷光,久久未动。

夜风吹袭白溪湖雾泽,道袍衣角微微飘摆。

眸光深邃复杂,低声自语,声音极轻,更是消散在风中。

“八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