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俄专家团再次来到红星研究所。
这次他们没有急着去展厅,也没有先看机器。
陈宇凡直接把人带到了主楼会议室旁边的一面墙前。
整面墙都被整理过。
一张张记录纸贴得很密,按项目、方案编号、实验轮次、失败原因、修正方向和复验时间分区排列。
乍一看,像是一面被失败堆出来的墙。
可真正懂技术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里面的价值。
大多数记录,都是红星一号电风扇项目相关的。
扇叶模具脱模失败、注塑流道冷料堆积、定子线圈短路、磁性材料退磁、外壳变形发黄、风噪超标、电机温升异常。
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失败原因不是一句“工艺不成熟”糊弄过去,而是往下拆到具体环节。
是模具角度不对。
是线圈张力不均。
是材料配比偏软。
是装配间隙放大了振动。
是电解液循环状态影响了试样表面。
其中也有一部分发动机相关的基础记录。
但这些都经过筛选,不涉及燎原一号核心路线。
比如通用材料试样的热处理变形,普通铝合金毛坯的应力释放,基础密封件在油液里的膨胀率。
这些能展示研究所的严谨,却不会让苏俄人摸到真正要命的东西。
伊万诺夫站在失败记录板前,一开始没说话。
他只是看。
从第一栏看到第二栏,再看到第三栏。
越看,脸色越严肃。
他原本是带着试探来的。
他想从这些失败记录里找出红星研究所更深层的研究方向,也想看看这个年轻团队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可看了没多久,他心里的试探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震惊。
红星研究所把失败记录得太细了。
不是为了应付检查,也不是为了给领导看的漂亮材料。
很多记录甚至写得很难看。
“第七轮样件失败,原因判断错误。”
“原假设不成立,重新建立变量组。”
“负责人复盘不到位,记录补充。”
这些字眼摆在墙上,没有任何遮掩。
一个研究团队愿意把这种东西贴出来,说明他们不怕承认自己错了。
这太难得。
伊万诺夫看了足足一个小时。
期间,他几次拿起记录本,飞快写下几段内容。
有些是技术点。
有些是管理方式。
还有一些,是他对红星研究所工作模式的判断。
他越写,表情越复杂。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华夏人有些出乎意料。
现在,他是真正有些敬佩。
一位苏俄资深教授站在旁边,也看得很久。
他年纪大,见过的研究所很多。
苏俄国内那些大研究所,设备更好,人手更多,经费也更充足。
可很多地方有一个毛病。
成功摆在明处,失败压在抽屉里。
越是大项目,越怕把失败拿出来丢人。报告写得很漂亮,责任写得很模糊,真正能让后人少走弯路的东西,反而散落在个人笔记里。
这位教授看着墙上的记录,忽然叹了口气。
他用俄语缓缓说道:“很多苏俄大研究所,都不敢这样把失败摆出来。”
翻译顿了一下,把话翻给众人。
教授继续说道:“这群华夏年轻人,把失败当作教材。不是遮羞布,也不是责任推脱,而是下一次实验的起点。”
他说完,看向陈宇凡,神色认真。
“这种科研态度,非常好。怪不得你们的工业进展这么快。反倒是我们,近几年很多地方有些停滞不前,或许问题不只在设备和经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话很重。
尤其从一位苏俄资深教授口中说出来,更不是客套。
伊万诺夫没有反驳。
他也认同这个判断。
红星研究所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陈宇凡这个天才。
如果只是一个天才,那还能解释为偶然。
真正可怕的是,陈宇凡带出来了一套高效率的科研作风。
失败能被记录。
问题能被拆解。
经验能被传递。
年轻人能快速吸收。
这才是一个团队能连续突破的原因。
伊万诺夫转过头,看向陈宇凡说道:“陈所长,我想知道,你们如何处理失败件?这些记录背后,是否有固定制度?”
陈宇凡早知道他会问这个。
他站在记录板旁,语气平稳地介绍起来。
“每一次实验,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必须留记录。记录内容包括方案编号、参与人员、材料批次、设备状态、测试参数、失败现象和初步判断。”
他说着,指了指墙边的几个编号。
“失败件不会立刻处理。先贴标签,编号归档,放到对应样件架。技术员要在失败分析会上说明自己的判断,其他组可以提出反驳。”
“如果失败原因明确,就形成修正方案。修正方案不能凭感觉写,必须标出要改的变量,下一轮实验最多只改一到两个关键变量。”
陈宇凡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如果失败原因不明确,就不能急着重做。先拆数据,拆样件,拆工艺。直到找出最可能的干扰因素,才能进入下一轮。”
这套流程说起来不复杂。
但真正执行下去,很考验纪律。
很多研究团队失败后,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一口气改太多东西。
今天改材料,明天改结构,后天改工艺。
最后样件成功了,不知道为什么成功。
失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失败。
红星研究所现在能快速积累经验,就是因为每一步都能追溯。
苏俄专家听得连连点头。
尤其几个年轻技术员,表情明显变了。
他们来之前,对华夏工业多少是看不起的。
在他们心里,华夏就是设备落后、材料粗糙、技术体系不完整的国家。
再听说红星研究所所长才二十出头,就更觉得这事夸张。
他们甚至怀疑,是不是苏俄国内把红星一号吹得太厉害了。
可这两天看下来,他们沉默了。
电风扇成品摆在眼前。
技术报告经得住追问。
pwm控制板不是手工拼凑的玩具。
失败记录板更像一记闷棍,敲在他们过去的傲慢上。
一个团队,设备可以落后,起点可以低。
但如果他们不怕失败,敢把每一次错误都变成下一次进步的台阶,那这种团队很难一直落后。
几名苏俄青年技术员低声交流。
其中一个说道:“我以前以为,他们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天才工程师。”
另一个青年技术员看着满墙记录,声音低了许多。
“现在看,不只是天才。他们的工作方式也很可怕。”
第三个人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如果我们继续小看这样的团队,会付出代价。”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华夏工业不再只是需要被俯视的对象。
至少眼前这个红星研究所,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