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安排,是参观红星轧钢厂整体生产线和各个车间。
这不是临时起意。
苏俄专家既然来了,不可能只在研究所里看展板。红星研究所挂在红星轧钢厂下面,真正的技术成果,很多都落在车间里。
机器转得怎么样,流程顺不顺,废品率降没降,这些比纸面报告更能说明问题。
上次伊万诺夫来过,也看过一部分车间。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苏俄专家团里多了两位资深教授,还有几名中年工程师和年轻技术员。他们没亲眼见过红星轧钢厂的变化,光听伊万诺夫说,心里未必服。
所以这趟车间参观,必须再走一遍。
杨建华亲自陪同。
他今天心情很好。
看研究所成果,那是陈宇凡的脸面。看红星轧钢厂车间,那就是整个厂的脸面。
这些年红星轧钢厂的变化,杨建华比谁都清楚。
以前车间是什么样?
设备老,流程乱,工人靠经验硬顶。机器三天两头出毛病,废品率压不下去,生产指标一到月底就紧。
现在不一样了。
陈宇凡带队改造之后,很多老设备重新焕发作用。流程重新规划,工装夹具重新设计,关键节点加了检测和反馈。看着还是那些厂房,还是那些机床,可骨子里已经换了一套运行方式。
苏俄专家团一进车间,反应就变了。
红星轧钢厂里有半数以上的重要设备,都是早年从苏俄进口的。
这些苏俄工程师太熟悉了。
型号、结构、原始性能、常见故障,他们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也正因为熟悉,他们才更受冲击。
第一台轧制辅助设备刚开始运行,苏俄一名中年工程师就皱起眉头。
他看了几分钟,忍不住走近一点。
张卫国立刻朝旁边保卫人员使了个眼色,控制距离,不让人越过安全线。
那名工程师没有乱碰,只盯着设备的传动部分和工件走向看。
越看,他脸色越难看。
“这台设备的进料节拍,比原始设计快了很多。”
翻译把话译出来,杨建华笑着说道:“是快了不少。”
那名工程师又问:“改过传动系统?”
杨建华看向陈宇凡。
陈宇凡说道:“传动系统做了部分优化,工装定位和送料流程也改过。单纯提高转速没意义,关键是减少空行程和等待时间。”
这话一出,苏俄专家们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粗暴提速。
是系统改造。
老设备最怕瞎提速度。转得快了,精度掉,磨损大,故障多,最后看着产量上去了,实际废品和维修全堆回来。
红星轧钢厂这套改造,明显不是这个路子。
它是从流程本身动刀。
减少工件反复搬运,压缩等待时间,调整夹具定位,优化设备负载。
这比单纯换新机还难。
继续往里走,苏俄专家们看到更多被改造过的设备。
有的加了新型润滑方案。
有的改了冷却结构。
有的重新布置了操作台和检测点。
还有一些设备,在原本苏式结构基础上,加装了红星轧钢厂自制的工装和保护装置。
这些改造看着不夸张,却处处卡在痛点上。
一位苏俄青年技术员看着一台老式机床,低声说道:“这是我们二十年前的型号。”
旁边的中年工程师说道:“是。但它现在的效率,已经超过原设计很多。”
青年技术员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这种感觉很别扭。
就像看到自己家淘汰下来的旧家具,被别人修修补补,结果用得比自家的新家具还顺手。
更让他们难受的是,这些老款苏式设备,在苏俄国内已经有了新款。
那些新款设备,是苏俄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科研经费,用更好的材料和更高制造成本做出来的。
按道理,老款根本不该有可比性。
可现在,红星轧钢厂这些经过陈宇凡改造的老设备,生产效率提升得极其明显。
就算和苏俄国内新款相比,也没有被甩开太远。
甚至在某些流程效率上,还隐隐反超。
这就让人很难接受了。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
陈宇凡没有靠更好的工业基础硬堆性能。
他是在吃透设备结构之后,用更低成本,把老设备的潜力逼了出来。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苏俄可以用更大预算造新设备。
可陈宇凡能让华夏现有设备立刻变强。
对一个工业基础薄弱、设备存量有限的国家来说,这种能力太值钱了。
参观到第二车间时,一位苏俄资深教授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在一台改造后的轧制设备前,反复看了几眼,又看了看墙上的生产记录表。
表上的日产量、停机次数、废品率,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展示给外宾看的漂亮数据。
这是车间每天实际挂着的生产表。
教授指着设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敢置信。
“这些设备,都是你们红星轧钢厂自己改造的?”
翻译把话说完,所有人都看向杨建华。
杨建华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挺直腰板,脸上的骄傲压都压不住。
“全部都是我们自己改造的。”
他看向陈宇凡,声音提高了一点。
“由陈宇凡所长亲自带队,一台一台设备摸底,一台一台制定方案。每次拆改、试车、复盘、再调整,都有详细记录档案。”
这话说得很硬气。
不是吹。
是真有档案。
红星轧钢厂每一台被改造过的关键设备,都有记录。改了哪里,为什么改,改完效果怎么样,后续故障有没有减少,全都能查。
苏俄专家们听完,脸色更复杂了。
他们不怕华夏买新设备。
买来的东西,终归要受制于人。
可这种自主改造能力,才最让人警惕。
因为它意味着华夏不是单纯依赖外援,而是在消化、吸收,再反过来优化。
一个国家的工业真正站起来,靠的不是照搬图纸,而是能把现有设备吃透,再根据自己的生产需求改出新路。
红星轧钢厂正在做的,正是这件事。
伊万诺夫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台原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苏式设备,心里说不出的沉。
昨天红星一号给他的震撼,是新技术方向上的冲击。
直流无刷电机,pwm控制,低噪声扇叶。
那些东西足够先进,甚至让他怀疑华夏是不是在某些冷门方向上突然跨了一步。
可今天车间里的震撼不一样。
这里触及的是苏俄的老本行。
轧钢、机床、流程、设备改造。
这些原本应该是苏俄最有底气的领域。
可现在,华夏人用苏俄的旧设备,改出了接近苏俄新设备的效率。
这不是一个样机可以解释的事情。
这是工业理解能力。
几名苏俄专家在车间里越走越沉默。
最开始,他们还会低声讨论。
到了后面,更多的是盯着设备看,盯着生产记录看,盯着工人的操作流程看。
他们在心里不断对比苏俄国内的同类设备和生产线。
越对比,越不是滋味。
一位中年工程师轻声说道:“他们改造的不是一台设备,而是整个流程。”
另一位教授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所以效率才提升得这么明显。单点改造做不到这个程度。”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整个车间带给他们的震撼,甚至比昨天的红星一号更强烈。
因为电风扇还可以被他们归结为特殊项目、特殊天才、特殊路线。
可车间生产线不行。
这里是实打实的工业基本功。
每一台机器都在转。
每一个工人都在按新流程操作。
每一张生产记录表都在证明,红星轧钢厂的变化不是表面文章。
苏俄专家们终于明白,陈宇凡的可怕,不只是能搞出一台先进电风扇。
他还能把一个传统工厂,从设备到流程,一点一点重新梳理出来。
这种能力,正好打在苏俄专家最熟悉、也最自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