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温以缇已经倦意沉沉,本该沾枕便眠,可脑海思绪翩翩飞舞,久久无法入睡。
她不自觉的复盘一路走来的种种,不由得开始自省。
过往前路其实太过顺遂坦荡,自己已二十二岁之龄位居正四品的养济寺卿,要职,放眼整个大庆朝堂,皆是前所未有、无人能及。
可长久以来,她被繁杂公务缠身,一桩桩隐私算计接踵而至,只能身不由己地一路往前奔走沉浮,竟未察觉。
同朝为官,她的仕途前程,早已远远甩开一众同龄朝臣,走在了最前头。
现下朝堂之中,素来以升迁迅捷闻名的,唯有同样鸿胪寺正四品少卿江恒。
他本是大庆开国以来最为年少的进士,出身伯爵世家,又是毓敏郡主的郡马、王府嫡婿,家世显贵、姻亲傍身,多种机缘加持,方才一路平步青云,仕途坦荡顺遂。
可即便坐拥这般得天独厚的机缘,江恒如今的地位与前程,相较自己,依旧差了一截。
要知道温以缇手握养济寺全盘要务,乃是一寺正印主官。反观江恒,纵使仕途风光,终究不过是鸿胪寺副职,二人权责地位,本就高下分明。
除却江恒之外,朝堂之中一众同龄人,大多还在六七品的低微官职里浮沉打转。
便是他兄长温英安,本就升迁速度远超旁人,又有阁老岳家照拂提携,费尽心力,也才堪堪升任从五品户部官员。
温以缇细细思忖,愈发觉得自己这般仕途,着实是拔苗助长。自身阅历尚且匮乏,眼界见识也终究浅淡,一路走来依仗的,不过是上辈子积攒下来、数代人沉淀的经验心得。
可抛却这些,她终究也只是个寻常之人,并无过人之处。
从前赵皇后便曾婉转提点过她,切莫凡事一味硬扛逞强,身居高处,当懂权衡分寸、运筹大局,真正学着做一位上位者。
温以缇正慢慢向着其转变,学着沉心谋略、运筹大局。
只是心性蜕变从非一朝一夕之事,难以顷刻顿悟成长。
恰逢此刻,父亲又一番悉心提点点醒于她。今日一番言语,更是平生头一回,以父辈的身份,实实在在教给她处世立身、周旋朝堂的为官之道。
昔日驻守甘州,虽也曾身居地方父母官,可彼时边关局势特殊,民生贫瘠,官场清苦,上下皆无多少私利可图。
众人只求安稳守城、保全性命,官场风气本就一心向民,再加之有邵玉书、顾世子、赵锦年等一众鼎力相助,那时的温以缇从不必费心琢磨这些、只需心怀本心踏实做事,守住底线笃定行事。靠着自己脑子里的先机,政绩便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待到重回京城,她依旧一路坦途。有赵皇后暗中铺路庇护,又得帝王看重偏爱,少走了无数寻常官员必经的坎坷磋磨。
当然,旁人的辛酸苦楚她未曾体会,可她一身风雨与负重,旁人也无从知晓。
也正因如此,不懂朝堂弯弯绕绕,终究成了她难以弥补的短板。
自接任养济寺卿一职后,这份缺憾愈发显露。
许多事端摆在眼前,她常常有心谋划,却无力周全,处处掣肘。
温以缇,忽而回想去年,那时的自己尚且意气孤勇,竟敢孤身一人,与一众深耕朝堂多年的老臣周旋博弈,硬生生撑起整座养济寺。
如今再回头回望、竟只觉恍惚茫然,若是重来一次,自己未必还有当初那般孤胆锐气。
也正因一路身不由己、被迫前行,反倒使温以缇行事不惧前路风险,亦不计较得失后果……
温以缇心中暗自庆幸,这一路走来,身边始终不乏有人相助。
每每行至紧要关头,总有人及时点醒规劝,引着她行往正途。
思绪悠悠沉沉之际,温以缇万千杂念缓缓散去,倦意终于漫上眉眼,缓缓阖上双目,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色尚朦朦未亮,晨雾浅淡,天光昏沉,温昌柏用完早膳,整装完毕,只待与工部众人汇合,一同离京启程。
阖家上下早早便已起身,尽数前来门前为他送行,就连二房、三房一众也未曾缺席。
温家许久不曾有人远赴外地差事,此番温昌柏虽不算真正外放远任,可此去路途遥远,少则数月、多则半载方能归京。
望着眼前簇拥相送的一众家人,温昌柏心中百感交集,心底也生出一番从前未有过的厚重责任感。
偌大温家,三房族人,数十余口人丁荣辱相依,更别说还是成百上千的温氏族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家中但凡有人身陷祸事,满门皆会受到牵连。
他身为这一辈的家主,嫡枝嫡长,理当扛起庇护宗族、支撑门庭的重担。
但论天资,他远不及小辈的温英安与温以缇,尽管如此,也理应拼尽心力,扛起属于自己的本分。
回想往日多年,自己在工部度日散漫、浑浑噩噩,虚度不少光阴,心底不由得生出满心愧疚。
尤其是抬眼对上温老太爷饱含期许又暗藏忧虑的目光时,那份愧疚更是愈发浓重。
父亲年事已高,早已步入暮年,若家中早有能独当一面之人撑起门户,老人家又何必迟迟不肯卸下身上重担。
近来周遭长辈陆续离世,前日刘家老太太方才过世,岁月无情,双亲年岁渐长,余下岁月已然不多。
可时至今日,温家依旧没有真正能够坐镇家门、稳住根基的人。
只凭温英安与温以缇二人,终究远远不够。
缇儿虽是聪慧出众、身居高位,可女子终究要出嫁成家,日后身不由己,难长久庇佑温氏宗族;安哥儿资历尚浅,朝堂根基尚且单薄。
一念及此,温昌柏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此番外出差事,必要勤恳办事,踏实立功,替父亲分忧。
一旁的温昌智与温昌茂静静看着长兄,只觉今日的温昌柏,气质神态与往日截然不同。
周身褪去往日闲散,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看着阖家相送的盛大光景,二人心中暗自艳羡,心中也悄然醒悟。
果然还是踏踏实实立身行事,方能受人敬重。
而暗自下定决心,纵使他们无缘外出差事,也当在各自衙门尽心履职才是。
众人渐渐一路相送至府门前。
姚姨娘这一次还是没能如愿跟去,此刻她身子虚弱无力,只能倚靠丫鬟搀扶,勉强撑着身体,摇摇望着门外,执意要目送温昌柏离去,只求对方能多看自己一眼。
只是此刻的温昌柏,满心皆是家族重任、前路忐忑与建功立业的心思,心绪厚重繁杂,全然无心顾及旁的。
有下人在温昌柏耳边低声提醒姚姨娘正在目送,他也只是淡淡颔首示意,不曾多做停留留恋。
在全家人的凝望之下,转身登车,马车缓缓驶离温家。
送走温昌柏之后,温老太爷、温以缇、温英安、温昌智、温昌茂一行人稍作整理,便要一同入宫上朝。
如今温家一门之中,已有五人身居五品及以上官职,皆是需要每日赶赴早朝。
今日更是温英安生平第一次参加早朝,心底难免忐忑局促,神色紧绷。
温老太爷与温昌智不停轻声叮嘱提点,细细交代朝堂规矩与言行分寸。
另一边,崔氏也不忘再三嘱咐温以缇,让她近日公务繁重,万事切莫操劳过度,平日里多多歇息保重身子。
身旁的温以如缓步靠近,压低声音轻声感慨。
府中上下人人皆知,此前姚姨娘费尽心思百般央求,千方百计想要随同温昌柏一同前往地方,众人原先大多以为,依照温昌柏往日的心软性情,多半会应允下来。
谁也不曾料到,直至临行最后一刻,温昌柏也未曾松口,终究没有带上姚姨娘。
温以缇闻言浅浅一笑,神色淡然,“父亲如今一心想要立身成事,自然不会再沉溺儿女私情,顾及这些旁枝琐事。”
温以如深有同感,轻轻点头叹息:“果真如此。人一旦心有正事、胸怀远志,便不会再被旁的杂念牵绊。也难怪世人向来偏爱上进勤勉、一心做事之人。”
话音落下,她又往温以缇身侧凑近几分,低声轻叹:“只是这般一来,六弟与九妹妹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熬许多了。”
温以缇闻言沉默片刻,眉宇间掠过几分无奈,缓缓开口:“血脉亲缘终究割舍不断,只希望他们早日看清是非,明辨事理。”
时至今日,对于深陷姚姨娘身边的温英林与温以萱,她早已心力疲乏,不愿再多费心插手。
稍稍思索片刻,温以缇转头看向温以如轻声叮嘱:“姚姨娘心思深重,此番没能如愿离府,定然不会就此甘心蛰伏。家中诸事便多劳你多留心,暗中多看顾提防一二。”
温以如从容颔首应下:“二姐姐放心便是,我如今清闲无事,最不缺的便是闲暇时光。”
自打重回温家居住,温以如虽未曾正式与文家写下和离文书,却早已形同脱离文家。
大小宴席应酬,她皆是直接以温家四姑娘的身份露面行事。
文家那边好似早已将她们母女二人彻底淡忘,既不曾派人登门探望打探,逢年过节也无半点礼数慰问,文二郎更是自始至终不曾踏足温家半步。
如今的温以如,安心居于府中,闲来便照拂家中一众年幼弟妹。她自幼跟着柳姨娘习舞,平日里时常带着家中妹妹一同,闲暇之余悉心教养自己的女儿,日子安稳恬淡,心中已然十分知足。
不多时,温家一行人尽数入宫,立于朝堂之列,新一日的早朝就此拉开帷幕。
殿内议事重心依旧绕不开近日朝野头等大事,疫病防控、灾后流民安置,以及各处赈灾钱粮调拨、国库款项支出
户部自然而然成了今日朝堂议论的重中之重。
连日反复争辩周旋,户部尚书连日操劳应答,嗓音早已沙哑干涩,今日便由户部右侍郎上前代为禀奏朝堂诸事。
除却主官回话,部内诸位五品郎中、员外郎也轮番出列,不时上前补充明细、应答各部问询。
温英安立在队列之中,心头暗自紧绷。
这是他入朝以来头一回参加正式早朝,依规矩本只需垂首静听、观摩学习即可,无需开口答话。可如今朝堂诸事繁杂紧迫,百官皆心系灾情钱粮,谁也无暇顾及一位新晋官员的局促与生疏。
没过片刻,朝堂之上各部官员纷纷发难,接连向户部追问钱粮明细。
工部率先出声问询,此次外派修缮防疫居所、搭建临时病患棚舍所用银两、建材布匹,皆是从国库专项赈款中划拨,要求户部厘清每一笔支出流向、报备具体数额,话里话外就是讨要拨款。
随后礼部官员紧随其后,问及疫区安抚、祭祀祈福、抚恤百姓的专项用度不足,以及延迟拨付之事。
就连刑部官员也开口问询,灾后治安管控、流民管束所需经费…
各方接连追问,一一处处开支接连被摆上台面。
户部右侍郎一人疲于应对,根本无法周全答复各部接连不断的问询,由户部各司五品郎中、轮流出面,分项应答各自管辖的钱粮事宜。
偏巧不巧,温英安所在的司署,主官郎中连日操劳赈灾事务,今日恰好告病缺席。
司内其余户部官员见状,皆是暗自避让,个个缄默不语,七推八阻之下,竟直接将毫无准备的温英安推了出来,应答朝堂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