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看着两位老人饱受打击的模样,心底沉甸甸的,他没有把所有残酷细节全盘托出,只拣选客观事实,语气尽量平缓又冷静。
“叔叔我们目前还在全面侦查。”沈长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苏晚确实没有前往南疆,可能她确实要出去采风,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及时出发,还有可能她根本没有准备出去采风,给跟你们说采风可能也只是一个谎言。”
苏父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错愕,明明沈长风说的每一句话自己都听得懂,但是组合在一起自己感觉完全无法理解:“谎言?为什么?晚晚从来不会骗我们啊。”说完以后苏父看着一旁的苏母,满脸不可置信。
“这也是我们正在追查的方向。”沈长风沉声道,“我们排查过她的社交关系,她生活圈子十分简单,唯独和一个叫冯翔的男子往来十分密切,冯翔目前处于失踪状态,我们怀疑,苏晚的遭遇和这个人脱不开干系。”
提到冯翔,苏父愣了愣,眉头紧紧拧起,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这个名字,片刻之后茫然地摇头:“冯翔?我从来没有听晚晚提起过这个人。”
苏父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们一直以为她就只是一个人到处画画,身边没有什么要好的异性。而且她从来没有跟家里提过有这么一个人。”
沈长风眸光微凝,这和之前白昊宇汇报的情况完全吻合。
苏晚在家人面前,维持着独来独往,一心作画的模样,可私下里,却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跟异性亲密关系,甚至连出行的目的地,都对至亲撒下了谎话。
“关于苏晚的真实行踪,还有她和冯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会尽全力查清。”沈长风看向二老,声音郑重,“也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把真相查清楚。”
“麻烦了。”苏父缓缓点了点头。
苏母依旧埋着头,泪水不断浸透着她的掌心,她一直一言不发。巨大的打击之下,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追问更多,只剩下无尽的悲痛。
沈长风顿了顿,继续问道:“叔叔,再麻烦您仔细回想一下,十天前最后一通电话,苏晚有没有说过什么反常的话?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或者那天她有什么异常的反应?”
苏父闭紧双眼,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脑海里反复回放十天前那通自己跟苏晚电话的片段,每一句对话都在脑海里来回翻涌。
接待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苏母断断续续压抑的抽泣声,细碎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长风与白昊宇身体微微前倾,全程保持沉默,没有贸然出声打断,耐心留给老人足够的时间去回忆当初发生了什么。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父身上,等着他回忆出关键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过去,几分钟的时间仿佛漫长的过了几个世界,终于苏父缓缓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好像想起来一件事情了。”
“什么事情?”
沈长风瞬间坐直脊背,眼神骤然锐利了起来,和身旁的白昊宇一同,目光牢牢锁在苏父身上,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苏父的指尖微微颤抖,抬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努力梳理着零碎的记忆碎片:“那天打电话晚晚跟我说要去南疆采风。通话的时间很短,没聊几句就要挂了。”
苏父顿了顿,眉宇间浮起浓重的困惑,缓缓继续往下回忆:“只不过我当时听见,电话那头背景很嘈杂,完全不是她平时住的地方那种安静的环境,耳边清清楚楚传来海浪拍打岸边的声响,还有呼啸的海风,我当时随口就问了一句,问她是不是已经动身出发,怎么会听见海浪的声音。”
苏父喉结重重滚动,神色愈发迷茫,把藏在心底的疑点尽数说出来:“你们或许不清楚,晚晚近三年确实定居在洛城,可她租住的住处离海边有不小的距离,平日里根本听不到这么清晰的浪声,而且按照她一贯的作息习惯,那个时间点,她本该待在住处画画,压根不会跑到海边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接待室里激起一阵暗流。
沈长风的背脊微微一僵,眼底锐利的光芒骤然亮起。
苏晚明明居住在离海岸较远的城区,十天前的通话时刻,却身处能听见清晰海浪的地方。她对家人谎称要奔赴南疆采风,可彼时,她就已经身处洛城滨海地带。
白昊宇攥紧手中的记录本,笔尖飞快落下,将这关键细节一字不差记下来,眉头紧紧蹙起。
“那你询问的时候苏晚当时是怎么回答你的?”沈长风沉声追问,声音压得很低。
苏父闭了闭眼,努力回忆着当时通话时自己跟苏晚的对话:“她反应很快,跟我说她在海边的车站候车,马上就要坐长途客车前往南疆,我当时没有起疑心,只当她是途经沿海中转站转车,就没有再多问。”
“现在回头想,哪里是什么中转车站。”苏父的声音陡然发颤,眼眶再次泛红,“她那时候,说不定就已经在洛城的海边了。”
一旁的苏母听到这里,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指缝间溢出来。
接待室的气氛愈发沉重。
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一通带着海边背景音的电话。
苏晚的行踪,从十天前就已经充满了蹊跷。她到底是主动来到海边赴约,还是已经落入了别人的掌控之中?
沈长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飞快梳理线索:苏晚社交圈极度封闭,唯独和失踪的冯翔关系暧昧;谎称去往南疆,实则身处洛城海岸;死了之后又被抛尸在废弃滩涂上。
所有碎片正在一点点拼接,可依旧缺少最关键的那块拼图。
沈长风抬眼看向苏父,语气郑重:“叔叔,你再仔细回想,除了海浪风声,电话里有没有出现别的动静?比如别人的说话声、车辆鸣笛,或是别的异响?”
苏父用力摇头,脸上满是无力:“记不清了,通话信号不太好,杂音很重,我问完之后,她没多说几句,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不过……”
苏父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猛然抓住了一段被遗忘的记忆,声音陡然拔高,眼里泛起一丝光亮。
“不过什么?”白昊宇身子往前一倾,手里的笔悬在记录本上空,眼神紧紧盯住苏父,心中预感这会是极为关键的线索。
就连沈长风也瞬间凝住了呼吸,目光牢牢锁在苏父身上,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下来。
苏父喉头滚动,回想着那通电话结尾转瞬即逝的片段,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无比笃定:“不过就在电话快要挂断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旁边有个男人的声音说快点过去。”
话音落下,接待室里一片死寂。
苏母原本压抑的抽泣声骤然停住,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抬眼望向丈夫。
白昊宇笔尖飞快划过纸面,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男人的声音?”白昊宇沉声确认,“听得清说话的内容吗?是熟人的语气,还是很陌生的嗓音?”
苏父用力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懊恼:“听不清,距离远,信号又差,就只有短短一句,‘快点过去’,分不清口音,也听不出是谁,只是能确定是男性的声音。”
苏父的心脏重重往下沉,后背泛起一层寒意:“而且当时只是说快点过去,也没有叫晚晚的名字,所以我只当是车站里相互催促赶路的路人,就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可能根本就不是车站,也不是路人相互催促的声音。”
十天前,苏晚身处海边,正在和家里通电话,身边就有一名男子在催促她。
那通所谓“在车站候车准备去南疆”的谎言,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沈长风的眉头死死拧起,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脑中飞速串联着目前的所有线索。
苏晚的社交圈几乎只有冯翔一人;通话的背景是海边;挂电话前,有陌生男子催促她动身。
会不会,那个男人就是冯翔?
还是另有其人?
沈长风压下心中的猜想,继续追问:“叔叔,那个男声,你能不能回想,是年轻的,还是年纪偏大的?”
苏父闭着眼使劲回想,可那一闪而过的声音太过短暂,记忆十分模糊,他苦着脸,无力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就那么一瞬,实在分辨不出来。”
沈长风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这条线索,无法锁定具体人物,却印证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十天前,苏晚并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边,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
苏父话音刚落,看着一旁情绪早已崩溃的苏母,一只手轻轻扶在她颤抖的肩头上,低声安抚着妻子,随即像又想起来什么事情,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哦!对了,警官,我手机里有录音,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们。”
看着沈长风跟白昊宇疑惑的表情,苏父解释道:“我年纪大了记性差,经常转头就忘事,因为我们两口子经营着一个土特产店,有好几次客户定东西打电话过来,过了一会就被我遗忘了,所以我特意开了手机的自动通话录音,方便我后边忘记事情的时候重新有地方去找消息。所以那天我和晚晚的这通电话,应该存下来了。”
还不等沈长风开口,一旁的白昊宇猛地往前一坐,语气难掩激动,笔尖都顿在了记录本上:“有用,有用!”
这条线索简直是雪中送炭,接待室内紧绷的气氛,因为这句话骤然生出转机。
沈长风眼底也闪过亮色,语气沉稳克制:“叔叔,麻烦您了,这份录音对案件至关重要。我们可以现场拷贝一份,原件您保留在手机里,后续还需要您签字确认。”
苏母怔怔地抬起头,泪眼朦胧看向丈夫的手机,嘴唇微微哆嗦,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父颤抖着手从口袋掏出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亮起,指尖反复滑动,翻找通话记录里的音频文件,他的手指不太灵活,好几次点错文件夹。
“在这里……这就是十天前,我跟晚晚的那通电话。”苏父点开录音,扬声器里先是一阵嘈杂的海浪风声,紧跟着响起苏晚的声音,语调听着平稳,和寻常闲聊差别不大。
几人都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前面的对话和苏父回忆的内容基本吻合,直到音频末尾,苏晚匆匆说着准备结束通话,背景噪音陡然变大,短短一瞬,一道低沉的男声混杂在海风里钻出来,语速偏快:快点过去。
话音一闪而逝,紧接着就是通话挂断的“嘟——”声。
白昊宇屏住呼吸,快速标记音频时间节点。
沈长风眉头紧锁,仔细分辨那道男声。距离远、海浪杂音太重,音色模糊,没办法直接判断年龄,可那句催促,绝不是车站路人随口的提醒。
“叔叔,我们会尽快对这段音频做降噪处理,尽量剥离海浪杂音,进一步分析这个男声。”白昊宇抬眼看向苏父,“我们会开具调取证据的手续,麻烦您配合一下。”
苏父攥紧手机,眼眶通红:“只要能找到害死晚晚的人,要我怎么配合都行。”
苏母靠在他身侧,眼泪无声滴落在衣襟上。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晚晚一面?”长久沉浸在死寂与哽咽里的苏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她的声音破碎又微弱,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红肿的双眼还盛满未干的泪水,目光无助地落在沈长风与白昊宇身上。从踏入接待室那一刻到现在为止,她一直在无声流泪,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此刻终于化作一句卑微又可怜的请求。
沈长风与白昊宇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沉甸甸的无奈与酸涩。
白发人送黑发人,晚年痛失独女,这样的打击,任谁都无法一朝接受。
白昊宇压下心口的不忍,尽量放软语气,耐心解释:“阿姨,真的很抱歉,目前案件还在关键侦办阶段,尸检工作尚未结束,为了保护证据、不干扰勘验流程,暂时还不能让你们见逝者。”
接着白昊宇语气郑重的给出最诚恳的保证:“但请您们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快抓到凶手,给苏晚、给你们一个交代。”
苏母怔怔望着两人,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一句。所有的期盼、所有想要再见女儿一面的执念,全都堵在胸口,无处安放。下一秒,她再也撑不住浑身的力气,猛地俯身扑进苏父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崩裂出来。
细碎又绝望的呜咽层层炸开,肩膀剧烈颤抖。
苏父紧紧搂住崩溃的妻子,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笨拙安抚,眼眶却早已通红滚烫。
年过半百,一生安稳顺遂,最后却要承受痛失爱女的剜心之痛。
他咬紧牙关强撑的理智,在妻子的哭声里彻底瓦解,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接待室内静得可怕。
没有激烈的哭喊,只有中年人无声崩溃、绝望隐忍的悲恸,压得整间屋子喘不过气。
沈长风跟白昊宇对视了一眼,两人垂眸看着相拥落泪的夫妻俩,心底沉得厉害。
真相未明,凶手在逃,眼前这对老人,还被困在无尽的痛苦与等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