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确定这是苏晚的房子?”
林涛站在玄关处,脚步顿住,眼底写满了满满的不可置信,他抬眼环顾整间屋子,眉头死死拧起,满脸的错愕与疑惑。
眼前的出租屋杂乱得超乎想象,和自己印象里那个社交平台上安静内敛、气质干净温柔的美术生苏晚完全判若两人。客厅的桌面上、地面、置物架上,随处散落着各色画纸、炭笔、调色盘、挤空的颜料管,堆叠的速写本东一本西一本,凌乱地摊放各处,画材工具肆意摆放,看着毫无章法。
可这份杂乱又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那就是全屋没有堆积的生活垃圾,没有发霉的杂物,甚至空气干净得没有任何一点异味,最重点的是屋子那么乱,但是唯独靠窗的单人床被铺得整整齐齐,被褥平整干净、一丝不苟,一尘不染的模样,和周遭狼藉的环境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若非这张规净的床,林涛几乎要以为这里是无人打理的闲置空屋,甚至是流浪汉临时落脚的地方。
一旁的辖区派出所民警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看着林涛震惊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出声确认:“没错,林警官,这里就是苏晚租住了整整三年的屋子。我们今天凌晨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反应跟你一模一样,也完全不敢相信。”
站在门口的房东看着屋内熟悉的景象,又看了眼满脸诧异的林涛,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的疑惑:“警官,这个姑娘真的特别奇怪,性格和生活习惯可以说完全割裂开。”
“你说她邋遢不讲究吧,她屋里从来没有堆积垃圾,厨房、卫生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从不留剩饭杂物,半点异味都没有,生活起居上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你要说她讲究爱整洁吧,她这些画画的东西,从来不知道规整收纳,满地甚至满桌都是画材、画纸,乱七八糟堆得到处都是,我第一次上门收租,看到这满屋狼藉,差点被气得不行。”
房东回忆起当初第一次来收租时候的场景,依旧满心费解:“我当时还动过不想续租的念头,可仔细一看,屋子除了画具杂乱,根本没有任何脏乱差的问题,挑不出半点违约的地方,就算心里别扭,也实在没有理由赶她走。这姑娘,真是我租过最矛盾、最特别的租客。”
林涛听完两人的话以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戴上手套,缓步踏入屋内,目光沉沉地扫过满地画作与整洁床铺的反差。
极致随性杂乱的创作环境,极致规整自律的休憩区域。
矛盾、割裂、古怪。
“这三年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住吗?”林涛指尖轻轻拨开摞在木桌上的速写本,目光依旧落在散落的画纸上,侧过头看向站在门槛边,时不时往屋内张望的房东。
“嗯。”房东点点头,回忆着这三年的情况,“这三年,这儿基本就她一个人住,我从没见过有其他人长期留宿,偶尔远远撞见也都是她独自进出。不过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每个月的二十四号,她都不在家。”
“每个月的二十四号都不在?”林涛手上翻找东西的动作骤然停下,猛地抬眼,目光直直锁定房东,语气陡然凝重起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嗨!”房东往门框上靠了靠,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本来我固定每月二十四号上门收租,但她住进来以后第三个月就提前跟我说,每月二十四号她必须出门一趟,不在洛城,没办法当面交钱。所以房租时间次次都调整,要么提前到二十三号,要么延后到二十五号转账或者碰面 ,一来二去,我自然就记住这个日子了。”
林涛心底一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套边缘,每月固定日期外出,持续整整三年。规律得过分,绝不像是随便出门采风那么简单。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每月二十四号出门是去哪里,去做什么?”
房东皱起眉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没细说,有一次我随口问了一句,问她怎么每个月二十四号都要出门,她就只是笑笑,然后说是外出写生采风,别的不肯多讲。来去都很安静,到日子就消失,时间一到又回来。”
“从来没有落下一天吗?”
林涛眉头狠狠蹙起,抬眼看向房东,眼底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诧异,三年漫长时光,月月如此定点外出,风雨无阻,绝非寻常采风,散心能解释的规律,实在太过反常诡异。
“嗯,一次都没有落下。”房东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语气十分笃定,“整整三年,我次次改收租日期,从来没碰到过她二十四号在家的情况,雷打不动。”
这句话沉甸甸落在空气里,让屋内压抑的氛围又凝重了几分。
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屋内只剩纸张翻动与物证收纳的细碎声响,林涛和几名民警全都专注勘查着屋内细微末节,同时不停俯身翻查着屋内的线索,希望能尽快找到有用的线索,一时无人顾及站在门口的房东。
房东见状挑了挑眉,自觉已经配合完问询,应该没什么需要继续交代的,而且现在看来他们也忙不赢搭理自己,便打算转身离开。可脚步刚挪动半分,脑海里猛地闪过一桩被被自己选择性遗忘的怪事,他倏然顿住身形,迅速折返回身。
“哦!对了。”
突兀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林涛翻检画稿的动作一顿,屋内几名辖区民警也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房东身上,不知道房东想说什么。
被一群警察同时注视着,房东难免有些局促不自在,微微局促地抬手蹭了蹭自己的衣角,接着强压下了自己心底的不适感,认真回忆着三年来的细节,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她每个月二十四号具体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但我每次偶遇她回来,都能发现她状态特别奇怪。”
房东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清晰复述着苏晚每次二十四号出去以后归来的那种极具反差的诡异状态:“每次外出归来,她整个人看着都极度疲惫,眉眼倦怠,浑身透着一股透支的累,像是奔波了整日,干完了什么耗费心神的大事,整个人蔫蔫的,连走路都比往常迟缓不少。”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房东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费解,“明明身体看着疲惫不堪,但她的精神状态反而格外好,眼神清亮,情绪很平稳,甚至比平日里独居作画时还要沉静笃定,完全没有奔波劳碌后的萎靡颓态。”
这极致矛盾的模样,是自己到现在想起来都感觉矛盾不得的表现。
一个人身心俱疲,精神却异常亢奋安稳,完全不符合常理。
林涛眸光骤然一沉,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每月固定日期神秘外出,三年从未间断;归来后肉身疲惫、精神却又异常的亢奋。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采风写生该有的状态。苏晚每个月的二十四号,奔赴的必然不是寻常之地,做的也绝对不是普通的事。
“好,感谢你的配合,后续如果你想到其他什么事情,请及时联系我们。”
林涛敛去眼底的沉思,神色恢复肃穆,对着房东微微点头示意。
“我会的。”房东挠了挠头,放下心里的顾虑,客套地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了出租屋,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动静。
屋内瞬间又回归寂静,只剩几人轻微的翻找声响。
林涛伫立在原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房东刚刚说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每月二十四号固定外出,归来后身体透支却精神异常亢奋。
三年雷打不动的诡异规律,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的心里,处处透着蹊跷,让他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林警官,这里好像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啊!”
一旁的辖区民警翻遍了手边堆积如山的风景画、静物稿,指尖划过一张张内容平淡、风格温柔的画作,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出声开口。
满屋皆是寻常写生作品,没有可疑的字条,没有陌生人物的痕迹,没有药物、票据、通讯记录,看似干净得找不出半点破绽,却也平静得过分诡异。
失神沉思的林涛被这道声音猛地拉回思绪,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略显无奈的民警,语气沉稳坚定:“再仔细一点,肯定还有被咱们遗漏的地方,线索肯定藏在什么地方,仔细一点肯定找得到。”
话音落下,林涛小心翼翼的避开脚下散落的画纸,脚步轻缓地朝着屋内唯一整洁的床铺挪去。
整间屋子画材狼藉、肆意凌乱,处处是随性散漫的生活痕迹,唯独这一张床一尘不染,规整刻板,极致的杂乱与极致的整洁相互冲撞,违和感贯穿始终。
这份强烈的割裂感,从进门开始就萦绕在林涛心头,他总觉得,最反常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关键的线索。
民警闻言,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浮躁,再次低头,逐张仔细翻查手中的画稿,不敢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林涛站在床边,目光缓缓扫过平整的被褥、干净的床沿,视线一寸寸扫过床铺四周的墙壁,床底缝隙与床头角落,凝神搜寻着那些可能被遗忘的角落。
下一秒林涛屈膝微微俯身,目光贴着床沿缓缓下移。
被褥叠得方正刻板,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得不像常年居住的出租屋床铺,整张床太过规整,像是被人刻意收拾,刻意抹去所有私人痕迹。
林涛指尖轻轻抚过床头木质挡板,触感平滑,没有裂痕,直到指尖滑至内侧边角处,指腹骤然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凹凸落差。
不是木板原本的纹路。
林涛眼神一凝,指尖用力按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轻的卡扣响动在安静房间里响起。
床头内侧一块隐蔽的小挡板竟然微微弹开,露出一个嵌在墙体里,巴掌大小的隐秘暗格。
一直在翻画纸的两名辖区民警被突然的响起的声响惊动了,下一秒跟着抬起头,看见这一幕立刻跟着凑了过去。
林涛没有说话,谨慎捏住挡板边缘,轻轻彻底推开。
暗格内部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静静躺着一沓被捆扎整齐,保存得极好的画稿。
和外面随意散落,堆叠杂乱的画纸完全不同。
这一沓画纸被细细压平、分类收拢,像是主人藏在心底、绝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秘密。
林涛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将整叠画稿取出来。
下一秒林涛缓缓掀开最上方的画纸,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最顶上的一张画,画的竟然是——洛城滩涂。
整张画面没有一丝往日的明亮鲜活,全然是倾覆所有人认知的暗沉色调,阴沉灰蒙的天幕沉沉压在海面之上,翻涌的泥泞滩地凹凸干裂,冰凉的潮水一遍遍漫过裸露的滩土,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斑驳水痕。远处废弃码头的钢架歪斜锈蚀,孤零零伫立在冷风之中,荒芜、萧瑟又死寂。
压抑的画风扑面而来,沉沉的阴霾笼罩整幅画布,看得人胸口发闷,心底滋生出一股莫名的阴冷。
一旁的民警凑上前来,看清画面的瞬间,满脸难以置信的诧异,低声呢喃:“刚刚我翻的那些画,她画的全是山河、花海、晴空暖阳,风格干净又治愈,我从来没见过她画这种……阴暗、荒芜、压抑的场景。”
满屋明媚写生,唯独这一沓藏在暗格的私稿,尽是无边黑暗。
林涛一言不发,指尖捏着画纸边缘,继续缓缓翻开第二张。
这一次,空旷荒芜的滩涂中央,多了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人影立于潮水边缘,身形清瘦挺拔,背对画面,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安静伫立在萧瑟海风里,沉默又孤冷。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接连数张画作,背景无一例外全是洛城废弃滩涂,不变的荒芜阴沉,唯一变化的,只有那道人影。
每一张,人影的位置不同、状态不同。
有的静立远眺,有的垂首伫立,有的缓步独行,轮廓从最初的模糊虚化,一点点变得清晰、具体、立体。
人影在画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慢慢变得鲜活、真切。
所有画作层层叠加,像是一场持续了三年的、隐秘又偏执的凝望与记录。
林涛的翻画动作越来越慢,心底的寒意层层叠加,直到翻至最后一张画纸,他的指尖骤然一顿,瞳孔猛地骤然收缩,眼底掀起滔天巨浪,满脸皆是震惊。
最后一张画上的人影,五官、身形、轮廓清晰完整,清清楚楚,赫然就是失踪的摄影师——冯翔。
三年隐秘奔赴,三年暗中描摹,藏在暗格里无人知晓的画作,全是她偷偷定格的、属于冯翔的瞬间。
案情所有模糊的疑点,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林警官!这里还有东西!”
身旁的民警忽然眼尖,伸手一把指向画纸背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发现关键线索的激动。
林涛立刻回神,毫不犹豫将最后这张画纸翻转过来。
纸背留白处,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行工整又偏执的小字,字迹轻柔,却藏着满溢的执念与卑微:
这三年大部分时间都跟你在一起,但是每个月二十四号,我才感觉自己仿佛真正拥有了你。
字迹浅浅印在纸上,安静又执拗,字字戳心。
房间瞬间死寂无声。
林涛捏着画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