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南国的首都距离后黎并不远,即使处于半逆风状态,一天多的工夫,和联胜的船队就抵达了后黎的首都东京外的海域。
出于谨慎考量,张世康仍旧让刘文耀派人前去通传。
为了给徒弟把样儿打好,张世康甚至没用朱慈烺的身份,仅仅只是写了道手书,盖上了武英郡王印。
后黎紧挨着大明,最近四五年大明发生的事情,郑梉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没过太久,城外的港口处就来了人。
与广南王的排场相比,清都王郑梉的排面可就大多了。
虽然旗号打的仍旧是后黎朝的旗号,可所有的仪仗、侍从都跟着已经六十岁的郑梉。
张世康瞅了一眼朱慈烺,意思是退后,为师要开始装逼了,你小子好好学着点。
这一次张世康换上了自己的郡王团龙服,腰间配着御赐的尚方剑。
他站在旗舰甲板与码头的连接处,静静地看着清都王往船的方向走。
清都王身后跟着不少的官员,有老有少,他已经很老了,走路一晃一晃的,至少看起来如此。
正常而言,如果换作朱慈烺,看到这么个老人步履蹒跚走的艰难,他大概率就会主动迎过去。
可张世康没有,他就那么平静的看着。
少倾,清都王郑梉总算是走到了跟前来。
“小王郑梉,叩见天朝武英郡王殿下,郡王殿下千岁!”
郑梉的大明语说的很不错,这让张世康略微感到惊讶。
一边说着,郑梉一边慢悠悠的就要下跪,他身后的后黎官员们也都赶紧跪下。
只是郑梉的动作相当慢,若是此时,正常人诸如朱慈烺估计早就说句免礼平身了,郑梉自然也就可以省事。
毕竟郑梉怎么说也算是一方的实权诸侯,又这么大年纪,人家把礼节尽到就是。
可张世康愣是看着郑梉跪下后才道:
“免礼平身吧。”
于是郑梉又开始慢悠悠的起身,一旁的官员也赶紧去搀扶。
“天朝殿下莅临此地,真是令小王受宠若惊,还请殿下入王城。”
郑梉起身后,很是温和的躬身行礼,并做出请的手势。
朱慈烺都打算下船了,可看到张世康仍旧没动地方。
“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这里的主人应当是姓黎才对。
你是叫郑梉吧?为何不见后黎朝的君主呢?
没有我大明的册封,你安敢称王?”
张世康的表情看不出愤怒,但语气却并不如何客气。
郑梉胡子动了动,他没有抬头,仍旧低垂着须发慢悠悠的道:
“回天朝殿下话,这里确实是乃是黎朝。
黎朝国王已将国事托于小王,且近来他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是以只能小王前来迎驾。”
语速虽慢,可郑梉的态度很是恭敬,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你是觉得本王好骗,还是觉得大明的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张世康看着郑梉道。
由于对方始终不曾抬头,张世康无法从表情和眼神中作出判断。
不过他也不执拗于此,这招式对年轻人或者缺乏城府的普通人好使。
但对于年长或阅历丰富者并不怎么奏效,面前这个叫郑梉的都能玩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套路了,很明显不会让人轻易看出他的想法。
然而出乎张世康意料的是,他刚问完就听郑梉道:
“殿下恕罪,小王不敢隐瞒殿下,后黎国主昏聩无能,致使安南地区常年战争不断。
为治下百姓的长治久安,小王的祖上才不得已,只能……只能取而代之,今已百又余年矣。
然当初莫朝取代黎朝时,并未获得天朝的准允,天朝皇帝震怒,拒绝册封安南国王,而降等为安南都统使司。
致使后黎夺回权力时,生怕天朝皇帝怪罪,不敢再请封。
以至于有如今情况,还望殿下恕罪。”
张世康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向刘文耀,刘文耀点了点头认可了郑梉的说法。
按照这里老头儿的意思,安南国王最初乃是黎朝正统,黎朝是大明敕封的安南国王。
莫朝篡了黎朝,但没能对黎朝王族赶尽杀绝,黎朝残党在郑阮两个大世族的帮助下,又夺回了权力,将莫朝赶出了东京。
由于发生了断代,黎朝残党便以后黎自居。
然而后黎也没能对莫朝王族斩草除根,导致莫朝残党如今龟缩在毗邻大明的广平山林中苟延残喘。
而后郑阮两大世家内斗,阮家落败退回广南,是为广南王。
郑家则架空了后黎王族,自封清都王。
几个势力互相敌对,这才造成了如今乱成一锅粥的局面。
郑梉的意思很明白,这都是祖上闹的,跟俺没有关系,俺也没办法呀,如果再去请封,说不得天朝皇帝还得降级。
而且这时候大明正处于内忧外患时,俺也不想太麻烦天朝,只好将错就错了。
“你倒是实诚,搞的本王都不知如何问罪了。
不过你们这巴掌大的地方,真是太乱了,本王都搞的头疼。”
张世康本来还想指责郑梉兴不义之战攻打广南,如今看来,还真不好说谁对谁错。
莫朝篡了黎朝,黎朝复辟,郑家又篡了后黎,阮家不服。
篡来篡去的,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张世康其实想问,斩草为啥不除根,但又想到毕竟各地国情不同,便也懒得过问了。
本来他还想在朱慈烺面前展示一下王者风范,比如郑梉如果也向广南王一样敢对他不敬,张世康必定要让对方没有好果汁吃。
可现在倒好,六十岁的郑梉毕恭毕敬的态度,都能跟王承恩比。
反正他是懒得再管安南这档子事儿了。
“小王无能,才使殿下为安南之事烦恼。
小王必将全力以赴,还安南国一个太平,唯愿到时天朝能理解我等属国的难处,不再因此前之事而加罪。”
“好说好说,如果你真的能给这里的百姓带来长治久安,天朝自然也不会不通是非。”
张世康没有直接答应,只是给出模糊的答案。
郑梉再度躬身,他身后的官员也都跟着躬身,算是给足了天朝体面。
张世康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一直仔细观察试图学到些什么的朱慈烺还是很佩服的。
在他的观感里,与广南王的态度以及言谈举止而言,郑梉对张师傅的恭谨绝对是广南王对自己无法比的。
更重要的是,刘文耀说,郑梉的实力可比广南王要大多了,据说单是兵力就有八万到十万人。
可他想了想张师傅的身份,很快就释然了。
他觉得自己缺乏的,乃是实打实的威望,而这威望,光靠自己太子的身份是不成的。
他需要战功,需要为大明开疆拓土,去赢得大明三军的忠诚。
只有那样,想来他才能享受到他张师傅的待遇吧。
朱慈烺如是想道。
“谢殿下大恩,小王永世不忘。
安南虽小,然自有风情。
还请殿下给小王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小王将在王城为殿下接风洗尘。”
张世康知道这郑梉大概是想讨好他,图的是统一安南后,能够得到天朝的认可,正式册封其为安南国王。
对于有求于自己的,张世康向来是不客气的。
于是便与朱慈烺对视一眼,知道这小子也是没玩够,便对郑梉道:
“来都来了,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