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横店的第二天,江天把那张路书摊在了桌上。
台灯的光,把泛黄的纸照得透亮。划痕在灯下更深了,像一道干涸的伤口。
任莹莹凑过来看。
这就是被改的那页?
江天指着那道划痕,这里,原来的字被划掉了。
能看出原来写的是什么吗?
被划得太狠了。江天摇头,但孙哥记得。他说原来写的是左二,减速,被人改成了左三,全油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把正确的路书,改成了错误的。
任莹莹想了想:那这个人,至少能接触到路书。
不止。江天说,他还知道赛段的危险性。十七号弯后面是悬崖,把左二,减速左三,全油,车会全油冲进弯心,一头扎下悬崖。
他想要你出事。
或者,想让我输。江天说,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横店的夜色很静,远远能听见影视城那边收工的喧闹,一浪一浪的,又很快平息。
老周。他说。
什么?
车队的路线员,老周。江天说,孙哥说,出事前看见他和一个穿西装的人从路书室出来。
老周现在在哪?
不知道。江天说,他三年前就辞职了,谁也没联系过。
任莹莹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查?
先找朱总。江天说,他当年是车队的助理,路书是他经手的。
朱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江天?你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朱总笑着说,什么事?
老周,你认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认识。朱总的声音低了下来,怎么了?
我想找他。
找他干什么?
三年前的事。江天说,我想弄清楚。
朱总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江天,这件事……能不能算了?
不能。
你听我说,朱总的声音有些急,事情都过去三年了,你现在好不容易回到赛道上,世界杯就在眼前。你这个时候去翻旧账……
小朱。江天打断他。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这个称呼,已经三年没人叫了。
你知道什么。江天说,对吗?
朱总没有说话。
三年前,是你送的路书。江天说,路书在送到孙航手里之前,被人动过。你经手的东西出了问题,你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晚上见面聊吧。朱总说,别在公司。我请你吃饭。
晚上,朱总订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
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把包间里的烟味搅得匀匀的。
菜还没上,朱总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
我他妈这三年,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说。
江天没接话,等着他说。
当年那个路书,是我送过去的。朱总说,送之前,放在路书室。锁着的,只有我和老周有钥匙。
老周改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改的。朱总说,但出事之后,老周第二天就辞职了,什么都没说。
他辞职,你就不觉得奇怪?
觉得。朱总苦笑,但我当时只是个小助理,我能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陈总把我叫去,给了我一张卡。朱总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车队出了事故,要低调处理。让我别多嘴。那张卡里,是二十万。
江天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
陈总。
车队当年的老板。
三年前江天三连冠之后,想重新谈合同,陈总一直压着。
后来出了事,江天退役,陈总把车队运营交给了朱总,自己转型去做了赛事运营公司。
二十万,买你闭嘴?江天说。
我那时候缺钱。朱总低着头,我妈生病,需要手术。我没办法。
你收了钱,然后呢?
然后我良心不安了三年。朱总抬起头,江天,我帮你的那些事,找李力,拉赞助,帮你组队……不全是为了钱。我是想还债。
我知道。江天说。
朱总愣住。
我知道。江天重复了一遍,你要是真想害我,不会帮我把龙腾的股份让出来,不会一次次帮我。
朱总的眼眶有点红。
那你还问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件事查清楚。江天说,老周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朱总擦了擦眼睛,想了想。
听说他辞职以后回了老家,在西北,一个小城市。他说,他有个姐姐,在那边开饭馆。我帮你打听打听。
江天。朱总看着他,这件事,可能牵扯到陈总。陈总现在……在圈子里有点势力。
我知道。
你还要查?
江天说,我兄弟躺了三年。这个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我陪你查。
他端起酒杯。
当年那杯酒,我欠你的。
江天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喝完这杯,就翻篇了。江天说,以后,你还是我兄弟。
朱总把酒干了,笑了。
窗外,夜色沉沉。
江天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想起三年前那个悬崖。
想起孙航喊出的那声左三,全油。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三年前,陈总办公室里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他站在桌前,说要转会。陈总坐在桌后,转着手里一支钢笔,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江天,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
那就再想想。陈总说,车队培养你不容易。
那天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很暗。他没有回头看,所以没有看见陈总脸上的表情。
现在他知道了。
那支钢笔,停在半空,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陈总做了一个决定。
力哥,帮我查一个人。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放下。
他想起陈总那天最后说的那句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江天。陈总说,路,不是只有一条。你别走岔了。
他当时以为陈总说的是合同。
原来陈总说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