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欣是第二天下午到横店的。
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摸到了701。
江天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上还印着楼下水果店的logo。
师兄。
进来说。
陆欣走进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任莹莹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很识趣地回了702。
屋里只剩下师兄弟两个人。
横店的午后,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茶几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
沉默了很久。
师兄。陆欣开口,声音有些哑,三年前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江天看着他。
那年比赛之前,我看见有人进了路书室。
江天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赛前头一天晚上。陆欣说,我去找老周拿第二天的路书,结果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从路书室出来。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比赛,你就出了事。陆欣低着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或者我进去看看,是不是就不会……
陆欣。江天打断他。
陆欣抬起头。
你那时候多大?
……十八。
十八岁的小孩,看见有人从办公室出来,你会上前去问吗?江天说,换了我,我也不会。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江天说,改路书的人,是成年人了。他要害人,跟你一个小孩没关系。
陆欣的眼眶红了。
师兄,这几年我一直有个心结。他说,每次在赛道上跑,我就想,要是当年你还在,是不是冠军都是你的。我拿的那些冠军,是不是……本来该是你的。
你那些冠军是你自己跑的。江天说,跟我没关系。
可我心里过不去。
那你就跑快点。江天说,跑到世界上去,让所有人看看,你陆欣不是捡来的冠军。
陆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江天说,一来就哭哭啼啼的。
谁哭了!
你刚才眼眶都红了。
那是风大!
屋里没风。
……你闭嘴吧。
两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陆欣的表情又认真起来。
师兄,那个穿西装的人,我隐约记得他的样子。他说,戴着眼镜,个子不高,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
能认出来吗?
如果再见到,我大概能认出来。陆欣说,还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他的皮鞋。
皮鞋?
陆欣说,我听见他走路的声音。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哒、哒、哒,很脆。我们跑车的人,都穿运动鞋,走路没声。只有他,走一步响一声。
江天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皮鞋。
在车队里,穿皮鞋的人不多。
还有别的吗?他问。
还有……陆欣努力回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边走边往口袋里塞。
钥匙。
你再想想。江天说,他走的方向?
往停车场。陆欣说,我看着他上了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是京A的。
京A。
陆欣说,师兄,这三件事我一直记着:皮鞋声、钥匙、京A牌照。我谁都没说过。
江天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
陆欣。他终于开口,这件事,你帮我记着。等找到老周,可能需要你认人。
没问题。陆欣说,还有,师兄……
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陆欣说,查这件事算我一个。不光是因为内疚,也因为……
他顿了顿。
我也是龙腾的人。我的队里出过这种脏事,我不能装不知道。
江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送走陆欣,江天回到屋里。
任莹莹从702过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发呆。
陆欣说什么了?
他看见过那个穿西装的人。江天说,他还记得,那个人穿皮鞋、拿钥匙、上的是京A牌照的车。
皮鞋、钥匙、京A。任莹莹重复了一遍,这线索挺具体的。
江天点点头,但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陆欣说,那个人是从路书室出来的。江天说,路书室只有朱总和老周有钥匙。如果那个人不是老周,他是怎么进去的?
任莹莹想了想:会不会,钥匙在别人手里也有?
我当年走的时候,把车队的钥匙都交回去了。江天说,但还有一个人……
陈总的秘书。江天说,当年陈总有个秘书,姓赵,管后勤,据说也有路书室的钥匙。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
跟着陈总干。江天说,现在是他赛事公司的副总。
任莹莹看着他。
所以,你怀疑那个穿西装的人,是赵秘书?
不知道。江天说,但陆欣说那个人戴眼镜,个子不高,南方口音,穿皮鞋。赵秘书……正好戴眼镜,个子不高,福建人,穿皮鞋。
任莹莹倒吸一口凉气。
那改路书的,不一定是老周?
老周可能只是递了钥匙,或者被利用了。江天说,真正动手的,可能是赵秘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横店的夜色,正在一点点漫上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陈总就不只是知情人。
他是主谋?
三年前,我拿了三连冠,想重新谈合同。江天说,陈总压着不放,说车队没钱。我当时年轻,放话说,不给我涨,我就转会。
然后你就出了事。
江天说,我出了事,退了下来。转会的事,自然就没人提了。
他为了不让你转会,要害你?
如果只是让我输一场,我可能还不会退役。江天说,但他们没想到会出那么大的事。出了事之后,只能将错就错,把我逼走。
任莹莹沉默了很久。
江天。
这个人,太可怕了。
我知道。江天说,但我更怕的是,三年前他敢这么做,三年后他就敢再做一次。
你是说……世界杯?
陈总现在做赛事运营。江天说,世界杯,中国车队第一次正赛。如果我赢了……你猜,他会高兴吗?
任莹莹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会对世界杯动手?
不知道。江天说,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想看我赢。
他掏出手机,给皮埃尔发了条消息:
皮埃尔,比赛前所有的车检、路书、轮胎、油料检查,我要一份清单。
三秒后,皮埃尔回了消息:
我已经在做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提前三天到科西嘉?
江天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张路书。
灯光下,那道划痕像一道伤口。
赵秘书。他轻声说,你的皮鞋,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