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赛段,比上午更难。
SS7开始,赛段是上午重复使用的。路面已经被跑过两遍,浮石被压碎,翻出下面更锋利的石灰岩。
那些白色的碎石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瓷片。
这已经不是碎石路了。任莹莹看着窗外的路面,这是刀山。
刀山也得过。江天说,你怕了?
我怕什么。任莹莹说,我念我的,你开你的。刀山又不是我开车轧。
……你倒是想得开。
那是。任莹莹说,我的工作,就是把你安全地送过刀山,再安全地接回来。至于刀山长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第一个弯,江天踩下刹车。车轮碾过碎石,车身猛地一沉,方向盘在手心里剧烈地跳。
左前胎,压力掉了。任莹莹说。
扎了?
可能是石头崩的。先撑着。
SS7结束,左前胎没爆。但磨损得厉害。
服务区里,李力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胎,用拇指按了按胎壁,摇头:不能再用了。换。
换胎要多少时间?
三十秒。李力说,比上午快,因为我有准备了。
他指了指身后:四个人已经站好了位置,千斤顶、风炮、备用胎一字排开。
下午的胎,换硬胎。江天说。
硬胎抓地力差。老王提醒,弯道会慢。
慢总比爆胎好。江天说,上午软胎,白送了四十一秒。下午,我不想再送了。
老王说,听你的。
老王,江天补了一句,换胎的时候,帮我看看右后轮毂有没有变形。上午过坑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响。
知道了。老王蹲下去,你也别太省车。车是拿来跑的,不是拿来供的。
我这不是省车。江天说,我这是留着命,明天跟安东尼算总账。
SS9,二十三公里,全场最长。
赛段沿着河谷展开,路面碎得不成样子。两侧是干涸的河床,堆着被山洪冲下来的大石头。
江天用硬胎跑,过弯时车身明显推头。
左四,收油!任莹莹喊,路面有沟!
他松开油门,让车滑过沟。
右三,全油!
收到。
出弯,车速拉到170。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深坑。
刹车!任莹莹的声音都变了,前面有坑!
江天一脚刹车踩到底。
AbS介入,方向盘剧烈抖动,像要挣脱他的手掌。车头扎进坑里,又弹出来。车身重重地落回地面,他的后脑勺撞在头枕上,眼前黑了一瞬。
江天骂了一句。
任莹莹脸色发白,但声音很快稳住:底盘没事,悬挂……右后轮有点歪。
还能跑吗?
能跑。任莹莹说,但会慢。
多慢?
每公里,慢半秒。
二十三公里,慢十一秒。江天说,追不上安东尼了。
追不上安东尼,就保住特瓦拉的差距。任莹莹说,特瓦拉在我们前面,安东尼在我们前面。保住第三,就是守住积分。
江天放慢节奏,稳住车。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用更细腻的力道修正方向。
每过一个弯,他都能感觉到右后悬挂的异样——那种隐隐的、持续的震动,从车架传到座椅,再传到他的脊柱。
江天。任莹莹忽然说,你听我说个事。
我昨天做了个梦。她说,梦见你拿了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台下全是人。你举着奖杯,冲我这边笑。
那你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任莹莹说,你在梦里头,笑得太傻了,我怎么喊你都听不见。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任莹莹说,醒了以后我睡不着,就趴在窗户上看你房间。看见你灯还亮着,我心里就踏实了。
江天沉默了一会儿。
任莹莹。
那个梦,会成真的。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拿冠军那天,你别站在台下。江天说,你站在台上。
我站台上干嘛?
陪我。江天说,冠军一个人站,太孤单了。
任莹莹没有接话。
赛车的引擎声,在山谷里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我得先练练,怎么站领奖台。
不用练。江天说,你站哪儿都好看。
……专心开车!
开着呢。江天说,就是开着开着,想跟你多说两句。
那就少说两句,多追点时间。任莹莹说,你说的,多出来的四秒,是给我压稳声音的奖励。现在,该兑现了。
江天踩下油门,那我现在就追。
SS9结束,他比特瓦拉慢了4.2秒。
总排名,第三。
SS12,下午最后一个赛段。
江天的车况已经不太好。右后悬挂发飘,刹车踏板行程变长,踩下去要更深才能有反应。
但他咬着牙,把赛段跑完了。
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听见任莹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进服务区,李力掀开车盖检查。他打着手电,照了照右后悬挂,沉默了很久。
悬挂有裂纹。他沉着脸说,明天跑不了。
能修吗?
能修。李力说,但要焊。今晚不睡觉,也得焊完。
那就麻烦你了,力哥。
麻烦什么。李力说,我是你机械师,你不开,我修谁去?
老王也凑过来:尾翼的螺丝,松了两颗。我重新紧一下。
辛苦了。
客气啥。老王说,对了,江天,你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不大,折了两折,纸边有点毛。
展开,上面印着一行字:
明天别跑太狠。摔了,就什么都没了。
江天看着纸条,沉默了一会儿。
字是打印的,看不出笔迹。
哪来的?
夹在油料桶的封条里。老王说,封条断了那次,换油的时候我就摸到了。当时你正要发车,我怕打草惊蛇,没敢声张。今天早上,才拿出来给你。
任莹莹的脸色变了:这是威胁。
江天说,陈总的人,已经摸到我们车队里了。
那怎么办?
江天说,但先跑完比赛。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
力哥,老王,今晚辛苦你们。我明天,要跑一个完整的卫城站。
任莹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江天注意到了。
想说什么?
我晚上去你房间。任莹莹说,帮你看看路书,顺便……陪你说说话。
你怕我睡不着?
我怕你一个人坐着。任莹莹说,我失眠的时候,最怕一个人坐着。越坐越清醒,越想越害怕。
江天看着她。
他说,那今晚,咱们就坐着。你陪我,我陪你。
晚上十点,江天回到酒店房间。
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窗边。雅典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山上的土腥味。
任莹莹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这个。她说,助眠。
你哪来的牛奶?
前台要的。任莹莹说,我跟他们说,我老公明天比赛,睡不着。他们就给了。
你跟他们说,我是你老公?
不然呢?任莹莹面不改色,说领航员?那人家该好奇了,领航员还管车手睡觉?
……有道理。
江天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对了。任莹莹说,刚才李力发消息,悬挂焊好了。老王把尾翼也紧了。明天,车没问题。
还有,任莹莹顿了顿,嫂子发了条视频,孙航的。我看了,先没告诉你。
给我看看。
任莹莹把手机递给他。
视频里,孙航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站稳,再迈下一步。走了三步,停一下,喘口气,再走。
嫂子在画外喊:行了,别走了!医生说今天只能走这么多!
孙航没理她,又走了一步。
他扶着墙,抬起头,看向镜头。
江天,孙航说,我看到你排名第三了。挺好。别想太多,好好跑。我在横店,等你回来。
视频只有三十秒。
江天看完,把手机放下,没说话。
任莹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雅典的夜色。
过了很久,江天开口:他走路的姿势,像不像我教他认路书那会儿?
任莹莹说,一步一个脚印,稳得很。
他以前跑领航员的时候,也是这样。江天说,越是难的路段,他越稳。别人慌,他不慌。
因为他信任你。任莹莹说。
江天说,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任莹莹愣了一下,别过头去。
……你今晚嘴怎么这么甜?
因为明天是最后一天。江天说,有些话,今天不说,怕明天来不及说。
你闭嘴。任莹莹说,这种话不吉利。
行,不说了。江天把牛奶喝完,放下杯子,那我说明天的正事。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一边,是那张路书残页。一边,是那张威胁纸条。
三年了,还是这套。他轻笑了一声,想让我明天别跑太狠?
你打算怎么办?任莹莹问。
江天说,跑给他们看。
那纸条呢?
留着。江天说,跟油料样本放在一起。等这站跑完,一起算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雅典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风,吹着远处的山路。
明天,五十七公里,众神悬崖线。他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我的路书。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决定我明天能跑多快。
他回头,看着任莹莹。
明天,你坐稳了。我带你去一趟,众神住的地方。
任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我坐稳了。
窗外,远处的山路上,隐约传来引擎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众神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