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凌晨四点半,江天醒了。
他是被梦惊醒的。
梦里还是那个悬崖,路书念的是左三,全油,他全油冲进弯心,车直直地冲下去。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起身穿衣服。
雅典的天还没亮,山风带着凉意。
他摸黑走到窗边,看见维修区的灯已经亮了——李力和老王,昨晚焊悬挂焊到凌晨三点。
起来这么早?任莹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天回头,看见她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
你怎么也这么早?
你翻身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任莹莹把咖啡递给他,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开不过那个弯。江天说。
任莹莹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说,去维修区看看车。看完车,心就定了。
维修区里,李力和老王已经把赛车检查完了。
悬挂焊好了。李力指了指右后轮,连夜焊的,加了加强片。撑一天,问题不大。
刹车呢?
换了新盘,刹车油也放了气。老王说,踏板行程我重新调了,比昨天短了一指。
江天蹲下来,摸了摸轮胎。硬胎,胎纹还深。
胎压呢?
前2.3,后2.4。老王说,卫城的石头路,这个压力不容易爆。
江天。任莹莹在旁边开口,今天五十七公里,最后一段众神悬崖线十八公里。前半程悬崖窄路,后半程高速下山。你的战术?
安东尼领先我十四秒。江天说,前三个赛段,我降半拍跑。
降半拍?
江天站起来,我在读他的车辙。
读车辙?
你看。江天指了指地面,他昨天跑过的刹车印,深浅不一样。深的,说明那里有弯;浅的,说明可以全油。他的车辙,就是今天的路书。
任莹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所以你今天要跟着他的脚印跑?
不跟着跑。江天说,踩着跑。他走过的路,我再走一遍,只会比他快,不会比他慢。因为我知道他刹车点在哪,我比他晚刹三米。
那你的轮胎呢?
我算过了。江天说,我全程保着开,轮胎比他省。到最后一个赛段,他的胎快废了,我的还是新的。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晚。江天说,做噩梦之前算的。算完就睡着了,然后被吓醒了。
……你这算盘打得,比噩梦还准。
那是。江天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算。算轮胎、算刹车、算积分、算人心。
那你会算今天能赢吗?
江天看着她,忽然笑了。
算不准。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坐我旁边,我输不了。江天说,你是我最好的幸运符。
任莹莹瞪了他一眼,耳根却红了。
少来这套。她说,我要是幸运符,昨天咱们还爆胎?
那是昨天的事。江天说,今天,幸运符升级了。
怎么升级?
昨天你戴的是旧耳环。江天说,今天换了新的。我看出来了。
任莹莹低头,摸了一下耳垂上那对新耳环。
……你连这个都看?
我看你,什么时候都看。江天说,走吧,该发车了。
SS13,早上七点。
安东尼第一,特瓦拉第二,江天第三,发车。
前三个赛段,江天没有急着追。
他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把车速降下来,比昨天的极限节奏慢半拍。
你在干什么?任莹莹盯着数据,这一段,你比特瓦拉慢了1.8秒。
我知道。
安东尼已经把差距拉到十六秒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开快?
江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方向盘,感受着路面的震动。
我在读车辙。他说。
什么?
你看前面。江天说,安东尼和特瓦拉的车辙,都留在路面上。刹车的深印子,说明那里有弯;浅印子,说明可以全油。
任莹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路书,又抬头看路面。
果然。石灰岩路面上,两道车辙清晰可见。
有的地方,刹车痕迹深得像刀刻;有的地方,车辙平滑地弯过去,没有刹车的顿点。
你……你在用他们的车辙做路书?
江天说,我的路书是勘路时做的,他们的车辙,是正赛时用命做的。谁快谁慢,路面全记着。
所以你故意慢半拍,是为了看他们的刹车点?
不全是。江天说,我是为了保存轮胎。安东尼跑得快,但他的轮胎也在磨损。他比我们早发车,路面更干净,但他要跑完全程——他的轮胎,撑不到最后一段。
你赌他最后会爆胎?
不赌他爆胎。江天说,我赌他的刹车点,会越跑越靠后。人一紧张,刹车就晚了。安东尼是卫冕冠军,他不会让自己在悬崖路上失控——所以他会在最后一段,主动放慢。
任莹莹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你要在最后一段,跟他拼刹车。
江天说,我把时间省在赛段里,把力气攒在最后一段。SS18,诸神的黄昏——我在那里,跟他算总账。
你这话,跟安东尼说过吗?
没说过。江天说,这种话,说了就不灵了。我是说给你听的。
为什么说给我听?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听完我这些鬼话,还会坐我旁边的人。江天说,我得让你知道,我不是在瞎开。我每一步,都算过了。
任莹莹看着他,没说话。
她只是把路书又翻了一页,声音压得稳稳的:
前方三百米,左四,全油。你的车辙,我接住了。
SS15,上午十一点。
江天开始加速。
他追上了特瓦拉。
特瓦拉在一条碎石长直道上被江天咬住,后视镜里,红旗赛车的车头越来越大。
特瓦拉稳住节奏,没有让。
江天也没有强行超车。
他在特瓦拉身后跟了两个弯,等到一个右四急弯——特瓦拉刹车灯亮起的瞬间,江天猛打方向,从内侧挤进去。
两车并排了零点几秒。尘土里,江天从内线切出,抢在特瓦拉前面。
漂亮!任莹莹喊,外线切入,内线超车,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
环塔学的。江天说,沙漠里超卡车,就这招。
那特瓦拉呢?
他追上来了。江天看了一眼后视镜,但他进服务区了。
进服务区?
他可能是放我过去,也可能是车有问题。江天说,不管他。我继续追安东尼。
下午两点,SS17结束。
江天追到只差安东尼6.3秒。
SS18,诸神的黄昏。
十八公里,前半程悬崖窄路,后半程高速下山。
安东尼先发车。两分钟后,江天发车。
第一个悬崖弯,江天就用了撞弯。
他提前踩下刹车,车身向内侧倾倒,然后猛打方向,让右前轮撞上路肩的岩壁——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把车头硬生生掰向弯心。
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你疯了!任莹莹喊,那是悬崖!
我知道。江天说,但这样过弯,比刹车快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你拿命换?
拿车换。江天说,我的命,还得留着娶你。
……你闭嘴!专心开车!
零点三秒。
六个悬崖弯,就是将近两秒。
江天一个一个地撞过去。每一次撞击,车身都发出一声闷响,安全带勒得他肩膀生疼。
但他没有减速。
龙回头。他喊。
什么?
看路书,下一个是连续S弯!
任莹莹扫了一眼路书:对!左三接右二接左四!连续三个弯!
坐稳了!
江天在第一个弯前突然减速,让车头下沉,重心压到前轮。
然后,他猛打方向盘,同时大脚油门。
车尾瞬间向外甩出,车身横过来,像一条龙猛然回头。
任莹莹的喊声卡在嗓子里。
车头已经指向第二个弯的入口——借着第一个弯甩尾的惯性,江天没有减速,直接切进了第二个弯。
轮胎在路面上画出两道弧线,尘土扬起。
第三个弯,他故技重施,车尾一甩,又借了一次力。
三个弯,一口气过完。出弯时,时速不但没降,反而比入弯时还快。
龙回头……任莹莹喃喃地说,这就是龙回头。
芬兰学的。江天说,于韦斯屈莱那一站,我跟了他两天,学来的。
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悬崖在身后,越来越远。
前方,安东尼的红色雷诺,就在视野的尽头。
还剩四点八公里。江天说,我来了。
最后一段,四点八公里。
江天几乎把赛车开到了极限。撞弯、龙回头、循迹刹车——他把所有招数都用上了。
最后一个弯,他看见了安东尼的车尾。距离不到一个车身。
弯道,高速下山,左侧是岩壁,右侧是悬崖。
安东尼在弯心亮起刹车灯。
江天没有刹车。
他踩着油门,直直地切进弯心,用外线甩开车身——轮胎碾过路肩,车身弹了一下,前轮空转了一瞬,又咬住地面。
车头从安东尼的车尾旁边探出去。
就在这时,右后悬挂发出一声闷响。
加强片,断了。
江天的手猛地一抖,赛车向右偏去。
他死死顶住方向盘,把车拉回赛道,但就是这一下,车速掉了下来。
安东尼的车尾,从他的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冲线。
计时器定格。
江天第二。
落后安东尼2.1秒。
服务区里,一片安静。
李力蹲在右后轮旁边,看着裂开的加强片,一句话没说。
老王拿毛巾擦着车,擦得很慢。
江天从车里出来,摘下头盔。他看了一眼计时屏,又看了一眼安东尼在另一边被记者围住的身影。
就差2.1秒。任莹莹说。
最后那个弯,如果没有断……
没有如果。江天打断她,车,就是车。零件撑不住了,就是我技不如人。
你不是技不如人。任莹莹说,你是差一根钛合金的悬挂。
那也算差距。江天说,比赛,就是算总账。材料、技术、运气,全算进去。我输2.1秒,就是我的账没算清。
任莹莹看着他,没再说话。
皮埃尔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你追到1.2秒的时候,安东尼的刹车点,已经比昨天晚了两米。皮埃尔说,他慌了。
我知道。江天说,但我的车,先扛不住了。
赛车有差距。皮埃尔说,雷诺的新车,悬挂是钛合金的。我们的加强片,是钢材。同样的力,他们扛得住,我们扛不住。
我知道。
你输的不是技术,是材料。皮埃尔说,这个账,我记下了。肯尼亚之前,我会想办法。
谢了。
江天喝了一口水,坐在轮胎上,看着远处的领奖台。
任莹莹在他旁边坐下。
第二。他轻声说,总积分,也是第二。
不丢人。任莹莹说,安东尼是卫冕冠军,没人赢过他。
我差点赢了。
你确实差点赢了。任莹莹说,全世界的镜头都拍到了——最后一个弯,你的车头已经跟他并排了。
江天。任莹莹忽然说,你刚才说,你的命留着娶我。
江天愣了一下:我那是情急之下说的。
我听见了。任莹莹说,我记下了。
……那我收回?
不许收。任莹莹说,我记性很好,你赖不掉的。
江天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说,那下一站,肯尼亚。我先拿个第一,再谈娶你的事。
为什么非要先拿第一?
因为我江天这个人,他说,娶老婆,也要赢着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