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内罗毕。
飞机落地的时候,江天闻到了一股土腥味。
那是非洲大草原的味道,混着柴油和雨水的气息,比雅典的石灰岩味浓烈得多。
机场外,接机的大巴沿着公路往北开。公路两边是黄褐色的草原,偶尔能看到几只长颈鹿在树影下抬头。
这地方,能跑赛车?李力看着窗外,有点发愣。
皮埃尔说,而且,是世界上最好的赛车手,都在这里栽过跟头的地方。
栽跟头?任莹莹问,多严重的跟头?
Fesh Fesh 粉尘、赤道高温、四米深坑、河马横穿赛道。皮埃尔说,够不够?
河马?江天说,河马上赛道,我们怎么跑?
等它走。皮埃尔说,组委会会临时中止赛段。等河马大爷喝够水、散够步,我们再发车。
……这比赛,比我想象的野。
野就对了。皮埃尔说,萨法里站,是 wRc 里唯一一个活着跑完就算赢的站。
大巴开进赛段驻地的时候,江天看到了萨法里站的赛段地图。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赛段全长四百多公里,分散在草原、丛林和山谷里。
四百公里?任莹莹也愣住了,wRc 的单站,一般两百公里出头。
萨法里不一样。皮埃尔说,它是耐力赛式拉力赛。赛段长、间隔短、服务区少。车手要在赤道的高温里,连续三天,每天跑一百多公里。
他指了指地图上标红的一段。
赤道高温段,四十公里,全程没有树荫。地面温度,能到六十度。
六十度?李力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这个。皮埃尔又指向一片标黄的区域,Fesh Fesh,粉尘沙地。干透了以后,像面粉一样细。车碾过去,扬起的尘土能飘二十米高,什么都看不见。
那怎么跑?
靠导航。皮埃尔说,靠路书,靠领航员的判断。Fesh Fesh 路段,你只能凭感觉,猜路在哪。
他顿了顿。
还有野生动物。
……什么?
河马、大象、斑马,都会横穿赛道。皮埃尔说,正赛的时候,赛段裁判会在高处用望远镜盯着。一旦有动物上赛道,赛段就临时中止。
那成绩怎么算?
中止前的成绩,按比例折算。皮埃尔说,所以,萨法里站有一个特殊战术——如果你在中止前正好跑完一个赛段,你就赚了。
江天看着他。
你在教我怎么占便宜?
我在教你,怎么在萨法里活着。皮埃尔说,这站,比的不是谁快,是比谁活得久。
皮埃尔。任莹莹开口,那我们这站的目标是什么?
前五。皮埃尔说,卫城第二,萨法里前五,积分就够咬住安东尼。等回到龙游,最后一站,再拼总冠军。
前五?江天挑眉,你让我跑前五?
保守。皮埃尔说,在萨法里,是最高级的战术。
我不保守。江天说,我这人,跑起来就收不住。
那你就收住。皮埃尔说,收不住,就想想卫城的加强片。
江天:……你这就扎心了。
扎心才能长记性。皮埃尔说,萨法里的路面,比卫城狠十倍。你那个加强片,在这里断一次,就不是2.1秒的事了。
那是什么事?
是三天都回不了服务区的事。皮埃尔说,萨法里没有救援车。车坏了,就在草原上等。等到天黑,狮子来跟你做邻居。
江天沉默了。
怕了?任莹莹问。
不怕。江天说,我在想,要是狮子来了,我是开走还是跟它谈判。
你还能谈判?
江天说,我送外卖的时候,跟小区保安谈判过三百次。狮子跟保安,应该差不多。
……你把狮子跟保安比?
都是讲道理的。江天说,你给够面子,它就放你走。
皮埃尔听着他们一唱一和,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两个,他说,是我带过最会贫的搭档。
这叫乐观。江天说,打比赛的人,心态第一。
下午,驻地。
江天在营地里走着,忽然看见一辆蓝色的工程车停在赛事运营区。
车门上印着一个 logo。
那个 logo,他在国内见过无数次。
陈总的公司。
赵秘书的车?任莹莹问。
看着像。江天说,陈总的赛事运营公司,拿下了萨法里站的赛事保障分包。
他把手,伸到肯尼亚了?
他做赛事运营的,这站本来就是他业务范围。江天说,但他的人,出现在我们的驻地附近……就不只是业务了。
要不要跟皮埃尔说?
江天说,但不用怕。他能在油桶里夹纸条,还能在赤道上埋雷不成?
任莹莹没接话。
她看了一眼远处那辆蓝色的工程车,总觉得哪里不对。
江天。她说,我有个感觉。
陈总的手,伸到哪,哪就没好事。任莹莹说,卫城是油料,萨法里……我怕他对轮胎动手。
轮胎?
萨法里是最费胎的站。任莹莹说,路面碎石多,胎壁薄,爆胎是家常便饭。要是有人提前在轮胎上做手脚……
……你说的对。江天说,那从明天开始,轮胎的存放、安装、胎压,全部我们的人经手。陈总的人,一个都别想碰。
任莹莹说,我盯着。
你盯着?
任莹莹说,你别看我瘦,我盯东西,比监控都好使。
……行。江天笑了,那你就当我的第二双眼睛。
晚上,江天和皮埃尔在营地的帐篷里看勘路录像。
萨法里的路书,比卫城复杂。任莹莹指着屏幕说,弯少,但路况变化大。一段柏油,一段砂石,一段 Fesh Fesh,中间还可能混着泥沼。
所以,路书的容错率很低。江天说。
任莹莹说,卫城的路书,报错了还能靠路面判断救回来。萨法里不行——你飞进一个深坑,就只能等救援。
你怕了?
我怕的不是路书。任莹莹说,我怕的是,有些人的路书,会比我们先到。
江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对。他说,所以,从明天开始,路书我自己保管。任何人,都不能经手。
包括我?
包括你。江天看着她,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信不过,你身边的人。
任莹莹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
那明天的勘路,我们两个,分开跑。
帐篷外,肯尼亚的夜空低矮,星星又大又亮。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野兽叫声。
江天。任莹莹忽然说。
这地方,让我想起横店。
横店?
横店的夏天,也是这种味道。任莹莹说,热的,混着土,还有一点点……野。
江天笑了。
你是想说,这里跟横店一样,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任莹莹说,在这里,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女演员,可以重新当上领航员。一个送外卖的,可以重新站上世界的赛场。
所以呢?
所以,任莹莹看着他说,别怕。萨法里再难,也是给人跑的。
江天看着她。星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他说,那我们就,跑给众神看。
你不是说,众神在卫城吗?
卫城的神,是希腊的。江天说,萨法里的神,是非洲的。我这个人,见神拜神,见佛拜佛。
……你拜完了呢?
拜完了,超他们。江天说,我江天,从来不白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