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半小时,维修区的灯还亮着。
江天坐在工具箱上,没换衣服,赛车服上全是灰。他看着李力蹲在右后轮旁边,把那根断掉的加强片拆下来,举到灯底下看。
李力看了很久。
力哥,看出啥来了?江天问。
李力没马上说话。他用拇指抹了抹断口的截面,又凑近闻了一下,才开口:断口不对。
不对?
正常受力断的,断口是新的,亮晶晶的。李力把加强片递到江天眼前,你看这个——断口边上,有一圈锈。
江天接过来,就着灯光看。断裂处的金属边缘,确实泛着一层暗红色,不是那种刚裂开的新茬。
老王凑过来,也盯着看,那意思是,这裂纹,不是今天才有的?
不是。李力说,这裂纹,至少在赛前就裂了一半。今天最后那个弯,受力一大,就整个断了。
维修区里安静了一下。
江天捏着那根加强片,指尖摩挲过那圈锈,没说话。
江天,任莹莹的声音沉下来,赛前最后一次检查,这地方是好的。
我知道。
那裂纹是哪来的?
问得好。江天说,昨天焊完悬挂,我们几个人亲手装的。装之前,我还亲眼看过,是完好的。
那中间隔了个晚上。老王说,晚上,车停在封闭车场。我们回了酒店,车场那边,是赛事方的人看着。
赛事方的人。江天重复了一遍,把加强片收进口袋,行,我记住了。
要不要跟组委会说?任莹莹问。
说,当然要说。江天说,但现在说,查不出啥。他们一口咬定是车的问题,我们连监控都调不到。
那怎么办?
留着。江天拍了拍口袋,等肯尼亚跑完,跟油料样本、纸条放一块儿,一起算总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任莹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
她知道,江天这个人,越是这样平,心里越是在记账。
皮埃尔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
备件的邮件,到了。他说,卫城站的悬挂数据,我发给了厂里。肯尼亚之前,他们会空运一套新悬挂过来——钛合金的。
钛合金?李力眼睛亮了。
皮埃尔说,雷诺那套,我们买不起。但厂里那边,愿意给我们定制一套过渡件。成本价。
成本价?江天抬头看他,皮埃尔,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什么时候都大方。皮埃尔面不改色,我只是把账记你头上了——你要是肯尼亚再断一根加强片,这套钛合金,我就折价卖你。
……你狠。
彼此彼此。皮埃尔说,还有,下午新闻发布会,别迟到。安东尼的团队,这次安排了很多记者。
安东尼?
他这个人,赢了就爱说话。皮埃尔说,你做好心理准备,他会提你。
下午,新闻发布会。
安东尼坐在台上,旁边是特瓦拉,江天坐在最边上。
记者问安东尼:这是你职业生涯的第几个分站冠军?
第二个世界冠军之前的第三个分站冠军。安东尼说,台下一片笑声。
他看了一眼江天。
但我要说一句。安东尼忽然说,今天,我差点输了。输给一个退役三年的人。
台下安静下来。
江天。安东尼说,你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江天看着他。
谢谢。
不用谢。安东尼说,我只提醒你一句——别把第二,当成安慰。第二,是最难受的位置。
我知道。江天说,所以我下一站,不想再坐这个位置。
台下响起一片快门声。
散场后,记者呼啦啦围住安东尼。江天从侧门出去,被人在走廊里叫住。
特瓦拉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像等了半天了。
龙回头。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我看到了。
你教我的。江天说。
我教你的是钟摆过弯,斯堪的纳维亚那套。特瓦拉笑了,你把它改成了自己的东西,还改了名。
龙回头。江天说,比钟摆好听。
确实。特瓦拉点点头,肯尼亚见。我在那边,有一个训练营。
我听说了。江天说,你提前半年,在萨法里跑了上千公里。
钱多,没办法。特瓦拉摊了摊手,芬兰人打冰球,是因为没有别的玩。我打拉力,是因为有钱。
江天笑了。
那你在肯尼亚,等着我。
等着你。特瓦拉说,不过我先说好——萨法里,不是比谁快,是比谁活得久。
那我就在那站,活得比你久。
口气不小。特瓦拉挑眉。
本事也不小。江天说,你要是想验证,肯尼亚见真章。
特瓦拉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晚上,江天刚回到酒店,手机响了。
是嫂子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孙航拄着拐,在走廊里走。他走得比上次稳多了,拐杖点地,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
你看看。嫂子的画外音带着笑意,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想快。
孙航走完一趟,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说:
江天,我看了你的比赛。第二,挺好。
但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第二。
肯尼亚,加油。
视频只有二十秒。
江天看完,回了一条消息:
孙哥,等我拿个第一回来。
第一?任莹莹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刚刚还第二呢,现在就要拿第一了?
那是跟安东尼比。江天说,到了肯尼亚,换个对手,换个算法。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这不是台阶。江天说,这是战术。安东尼在卫城是神,到了肯尼亚,他就是个普通车手。我跟他,重新算账。
任莹莹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再泼冷水。
对了,她说,陆欣刚才发消息,说朱总那边查到东西了。
什么?
赵秘书经手的那笔钱,走的是他老婆的账户。流水,到手了。
警方那边呢?
材料递上去了。任莹莹说,他们说,要等世界杯结束再动,怕影响你比赛。
江天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
告诉他们,等我肯尼亚跑完。
窗外,雅典的夜色很深。远处山顶上,帕特农神庙的灯光还亮着。
江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
任莹莹。他说。
你说,我要是拿了世界冠军,陈总那边,会不会更疯?
任莹莹说,他做赛事运营的,最怕的就是你赢。你越赢,他的盘口越乱。
那就让他疯。江天说,他疯他的,我跑我的。他做他的局,我开我的车。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
一边,是路书残页。一边,是威胁纸条。口袋里头,还多了一样东西——那根断口带锈的加强片。
陈总。他轻声说,你以为,只有你会做局吗?
你也会做局?任莹莹问。
我不会。江天说,但我会开车。开车开得好,就是最好的破局。
……你这嘴,今天吃了蜜了?
没吃蜜。江天说,吃了冠军的亏。亏吃多了,话就甜了。
任莹莹被他气笑了。
行了,睡觉吧。她说,明天飞肯尼亚,得倒时差。
江天关了灯。
黑暗中,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任莹莹。
又怎么了?
我这个人,记仇。江天说,欠我兄弟的,欠我的,我都要讨回来。讨回来的那天——他顿了顿,我再风风光光地娶你。
黑暗中,任莹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那我等着。等你讨回来,等你娶我。
江天说,你等着,都是迟早的事。